第237章:赠书:《优秀的权力与责任》

陌生亲缘 鹰览天下事

韩丽梅赴京开会的三天,对张艳红而言,既是挑战,也是一次难得的、独立施展拳脚的机会。她将那份经过韩丽梅“战略拷问”后浴火重生的方案,视为行动的纲领,同时也时刻铭记韩丽梅的叮嘱:战略是动态的,要随时保持警惕和迭代。

她带着核心团队,马不停蹄地推进。与韩丽梅筛选出的几家潜在合作伙伴进行前期接触,不再仅仅停留在商务条款的讨价还价,而是深入探讨合作契合点、资源互补性以及长期共赢的可能性。她像韩丽梅教导的那样,试图透过表面需求,看到对方真正的诉求和软肋。同时,试点方案的细节打磨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每一个环节的衔接、每一项数据的测算、每一种可能风险的预案,都被反复推敲、验证。

这三天,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开了无数个短会,大脑像高速运转的CPU,处理着纷繁复杂的信息,做出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的决策。每次遇到难以决断的关口,她都会想起韩丽梅的话——“我希望,你打给我的电话,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权衡了所有选项之后,仍然无法决断的真正难题。”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鞭子,也像一道坚固的屏障,逼迫她必须自己想清楚、想透彻,将依赖降到最低。

有几个瞬间,在深夜独自面对庞大而复杂的项目脉络图时,在电话里与强势的合作方斡旋而感到心力交瘁时,她几乎要忍不住拨通韩丽梅的电话,寻求一个明确的指示或一句肯定的安慰。但最终,她都忍住了。她对着空气,模拟韩丽梅可能提出的那些犀利问题,自我拷问,直到在纷乱中理出一条相对清晰的路径。

当韩丽梅从北京返回时,张艳红已经将试点启动前的大部分关键事务梳理清晰,与合作方的沟通也取得了阶段性进展。虽然过程中磕磕绊绊,有判断失误后的及时调整,也有沟通不畅带来的小摩擦,但整体局面,被她勉力维持在一个可控且向好的轨道上。

周五下午,韩丽梅回到公司。她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澈,仿佛连轴转的差旅和密集的会议并未消耗她太多精力。她第一时间将张艳红叫进了办公室。

“汇报。” 韩丽梅甚至没有寒暄,直接坐进宽大的办公椅,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张艳红,那是一个标准的听取工作汇报的姿态。

张艳红早有准备,深吸一口气,开始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汇报过去三天的工作进展、关键决策、遇到的困难及解决方案、以及下一步的具体计划。她刻意避免了流水账式的描述,而是围绕着几个关键节点和决策思路展开,试图展现自己的思考过程。

韩丽梅安静地听着,期间只偶尔打断,问一两个极其精准的问题,直指要害。当张艳红提到在与某家合作方谈判时,对方临时提出一个颇为苛刻的排他性条款,她经过利弊分析,认为接受该条款短期有利但长期可能限制渠道拓展,最终以“需要内部进一步评估”为由暂时搁置,并准备了替代方案时,韩丽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嗯,拖一拖是对的。” 韩丽梅简短评价,“排他性条款是把双刃剑。在自身不够强大时,过早绑定,弊大于利。替代方案是什么?”

张艳红连忙将准备好的替代合作模式简述了一遍。韩丽梅听完,未置可否,只说了句:“继续谈,底线要守住。”

整个汇报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当张艳红结束最后一个字,口干舌燥地停下时,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她能听到自己略微急促的心跳声,等待着韩丽梅的评判。这三天独立支撑的经历,让她对“责任”二字有了更切肤的体会,也更加明白,每一次决策背后,都牵连着资源、团队、乃至项目的成败。

韩丽梅没有立刻开口,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目光落在张艳红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那目光不像以往那般冰冷锋利,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经过初步打磨、已见雏形的作品。

“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 良久,韩丽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已足以让张艳红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至少,没出什么不可挽回的纰漏,知道在关键点上踩刹车,而不是一味冒进。”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是张艳红提交的、关于与另一家合作方沟通的纪要。“这份纪要,逻辑还算清楚,抓住了要点。但,” 她话锋一转,用笔在其中一段下面划了一道线,“这里,对方提到他们近期在华东市场的布局策略,你只记录了事实,没有做延伸分析。他们的策略调整,对我们试点区域的竞争格局可能产生什么影响?是机会还是威胁?如果是威胁,我们能否利用?如果是机会,我们如何衔接?这些,才是你作为负责人,需要立刻跟进思考的,而不是仅仅记录在案。”

张艳红脸上一热,连忙点头:“是,这一点我疏忽了,会后我立刻补充分析。”

韩丽梅不置可否,将文件放下,目光重新投向张艳红,语气放缓了一些:“独立处理这些事,感觉怎么样?”

张艳红愣了一下,没想到韩丽梅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压力很大,每一个决定都要反复掂量,怕出错,怕辜负……您的信任。但也很……充实。感觉自己看问题,好像比以前深了一点,虽然还是很不够。”

她说得有些磕绊,但却是真实感受。这三天,她像被抛入深海独自游泳,虽惶恐,却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水流的方向和自己的力气。

韩丽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有压力是正常的。没压力,说明你没担起该担的责任。” 韩丽梅淡淡道,随即话锋一转,“权力和责任,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给你独立决策的空间,就意味着你要为这些决策的后果,负全部责任。对,是全部。”

她强调“全部”二字,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张艳红心底。张艳红感到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我明白。”

“光明白不够。” 韩丽梅说着,忽然拉开了办公桌右手边的一个抽屉。那个抽屉张艳红见过,里面通常只放一些极私人的物品或重要文件,她从未见韩丽梅当着别人的面打开过。

韩丽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略有磨损,但保存得很平整。她没有立刻将文件袋递给张艳红,而是用指尖轻轻抚过封口,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珍视的意味。

“这个,” 韩丽梅将文件袋推过桌面,停在张艳红面前,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给你。”

张艳红有些茫然地接过文件袋。袋子不重,里面似乎装着一本不算太厚的书,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她疑惑地看向韩丽梅。

“打开看看。” 韩丽梅示意。

张艳红小心地解开缠绕在扣子上的棉线,打开文件袋。里面果然是一本书,还有几页折起来的、边缘有些发毛的A4纸。

她先拿出那本书。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设计简洁,甚至有些朴素。书名是烫银的英文:《The Power and Responsibility of Excellence》。下面有一行小字:Not Just About Being Good, But About Choosing What to Be Good At, and Why It Matters.(不仅仅是优秀,更是选择在何处优秀,以及为何重要。)作者的名字她不认识,似乎是一位不太为大众所知的学者。

翻开扉页,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签名或赠言。但书页的边缘有些泛黄,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有些书页的角落有轻微的折痕,空白处间或有极细的、用铅笔写下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英文批注,字迹清瘦锐利,是韩丽梅的笔迹无疑。那些批注有时是一个问号,有时是一个单词,有时是一句简短的评论,都围绕着书中的核心观点展开,像是阅读时与作者的无声对话。

张艳红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些。这本书,显然对韩丽梅有着特殊的意义。它不是一本崭新的、用于馈赠的礼品书,而是一本被反复阅读、认真思考过的旧书。韩丽梅将它从那个私密的抽屉里取出,交给她,这背后的意味,远远超过一本书本身。

“这本书,” 韩丽梅的声音将她从怔忡中拉回,“是我创业第三年,最迷茫、也最膨胀的时候,一个……算是导师吧,推荐给我的。当时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成功就是不断攻城略地,不断证明自己比别人强。”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张艳红却从她微微垂下的眼睫和摩挲杯沿的手指,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暗藏的波澜。

“这本书,让我第一次停下来思考,” 韩丽梅继续说道,目光投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眼神有些悠远,“思考‘优秀’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赚更多的钱?赢得更多的认可?打败所有的对手?还是……在无数个选择中,找到那条真正值得你投入全部热情、智慧,并愿意为之承担全部后果的道路?”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艳红,眼神变得清晰而锐利:“它告诉我,真正的优秀,不是漫无目的地做到最好,而是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力量边界,然后,在边界之内,做出选择。选择做什么,不做什么;选择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放弃;选择承担哪种责任,放弃哪种诱惑。这种选择的能力,以及为选择负责的勇气,才是‘优秀的权力’背后,真正沉重的‘责任’。”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敲在张艳红心上。张艳红低头,看着手中这本看似朴素、却承载着韩丽梅深刻思考与过往岁月的书,感觉它沉甸甸的,远超其物理重量。

“我当时,差点走错路。” 韩丽梅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以为成功就是不断扩张,不断追逐风口,不断满足贪婪的胃口和虚荣心。是这本书,还有那位导师的当头棒喝,让我悬崖勒马,开始审视自己的初心,审视公司的核心价值,审视我拥有的‘权力’究竟该为什么样的‘责任’服务。”

她顿了顿,看向张艳红,目光深沉如海:“你现在,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开始独立决策,开始承担更大的责任。很快,你会获得更多的权力,更多的资源,更多的……诱惑。你会听到更多的赞美,也会面临更多的选择,更复杂的局面,更艰难的取舍。”

“我希望,” 韩丽梅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在追逐‘优秀’、行使‘权力’的路上,不要像我当年那样,差点迷失方向。不要只看到权力带来的光环和便利,更要时刻警醒它背后伴随的责任和代价。想清楚,你手中的权力,要用来做什么?你追求的卓越,要服务于什么?你做的每一个选择,是基于短期的利益,还是长期的坚守?”

她指了指张艳红手中的书:“这本书,不一定能给你所有答案。但它提出的问题,值得你反复思考。尤其是,” 她的目光扫过文件袋里那几页折起来的A4纸,“我当年的一些批注和心得,也附在后面了。不一定对,但或许能给你一些不同的视角。”

张艳红紧紧握着那本书和那几页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感到喉咙发紧,胸腔里涨满了某种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这不是一本简单的书,这是韩丽梅的一部分思考,一部分经验,甚至是一部分脆弱的、关于迷茫和觉醒的过去。此刻,她将其交托给她。

“韩总……” 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连忙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您。我一定会认真读,好好想。”

韩丽梅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郑重其事的神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带上一丝惯有的清冷:“不用谢我。路是你自己走的,选择是你自己做的,责任也得你自己扛。这本书,只是给你多一个参照。能悟到多少,看你自己。”

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已然是送客的姿态:“没事了,出去吧。试点方案最终的定稿,下周一早上我要看到。合作方那边,继续跟进,条件可以适当灵活,但原则问题,寸步不让。”

“是!” 张艳红站起身,将书和文件袋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她深深地看了韩丽梅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有坚定,也有一种被托付的沉重感。

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安静依旧,但她怀中的书,却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她的胸口。

她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工位,而是先去了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温水,慢慢地喝完,让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然后,她才抱着书,回到自己的座位。

她没有立刻打开书阅读,而是先将那几页折起来的A4纸小心展开。纸张已经有些脆了,上面的字迹是韩丽梅早年略显青涩、但依旧锋利的笔迹。不是完整的文章,更像是一些零散的思考片段、读书笔记,以及对自己当时处境和决策的反思。

“权力令人膨胀,尤其是从无到有获得的权力。需时刻自省:手中之权,是工具,还是目的?”

“今日拒绝了X公司并购邀约,价码诱人。团队有人不解。但并购后,方向必将偏离初衷。坚守很难,但妥协的代价,或许是失去一切。”

“责任始于选择,终于担当。选择易,担当难。尤其当选择带来非议与损失时,是否还能坚持?”

“优秀的悖论:越优秀,选择越多,诱惑越大,越容易迷失本心。需时常回归原点:为何出发?”

“导师今日问我:你的公司,除了赚钱,还能为什么存在?无言以对。需深思。”

……

一句句,一段段,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冷静甚至严苛的自我拷问。字里行间,张艳红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许多的韩丽梅,在成功初现、前路纷繁的十字路口,如何挣扎、如何自省、如何艰难地寻找方向、坚守底线。这些思考,与书中的观点相互映照,形成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对话,也让她对韩丽梅今日的行事风格和决策逻辑,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她的成功,她的强悍,她的“铁石心肠”,并非天生,而是在无数个这样的自我拷问和艰难抉择中,淬炼而成的。

张艳红将这几页纸小心地重新折好,连同那本《优秀的权力与责任》,一起郑重地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托特包最内侧的夹层。她没有立刻开始阅读,她需要找一个安静的、不被打扰的时间和空间,来慢慢消化这份沉甸甸的“礼物”。

下班时间早已过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加班的同事。张艳红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抱着包走出办公楼。秋夜的凉风拂面,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气息。她抬头望向高楼之上,韩丽梅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在无数亮着灯的窗口中,并不显眼,却让张艳红感到一种奇异的心安和力量。

她知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挑战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北方家里的隐忧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手上的项目如履薄冰,容不得半点差错;而她自己,也才刚刚蹒跚学步,在“战略思考”和“权力责任”的门外窥见一斑。

但此刻,怀抱着这本带着韩丽梅温度与思考的书,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那不仅仅是一本书,那是一份期许,一份警示,也是一份无声的托付。

她迈开脚步,汇入霓虹闪烁的人流。夜色中,她的背影挺直,脚步坚定。她知道,从接过这本书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不仅要学会“做事”,更要学会“思考”;不仅要行使“权力”,更要扛起“责任”。

这条路,注定孤独,也注定沉重。但至少此刻,她手中多了一盏灯,灯光虽然清冷,却足以照亮脚下方寸之地,让她看清前路的坎坷,也看清自己内心,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