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十六家大商局砸进一千万两现银。
雇来的这支重装后勤大船队,将海平线挤得满满当当。
陈老西扬起干瘦的下巴。
“这是江南三十六家大掌柜联名立的死状。”
“炮弹!淡水!辽东露天煤矿挖出的精选黑煤块!成箱的定装火药!后勤船队贴身跟着大明水师,管够!”
陈老西直视庄德,算盘在身侧拍得啪啪响。
“商会的大东家们放话了。打高丽,不看咱们这边花多少银子,只核算火器的成本!”
“您敞开了手,拿炮弹往死里砸!后头掉下一块煤渣,都算江南商会没伺候好大军!”
没有半点悲天悯人。
这群整天拨算盘的账房,比起拿刀的武将还要冷血。
花钱雇朝廷的正规军下场,图的就是干脆利落。
不需要讲什么孔孟之道,更不需要安抚流民。
用最暴躁的重火力,把挡在商路上的石头,连渣子都给扬了。
“全舰右转舵!编队南下。”
庄德懒得废话,直接下达开拔令。
五头黑铁浇筑的巨兽硬生生犁开滔天白浪。
沉重的钢铁明轮砸碎海水,拖拽出骇人的大涡流。
沿途第一座高丽西海中型军港。
距鸭绿江仅六十海里。
港口水域密密麻麻挤着五十多艘高丽板屋战船。
岸边炮台上的高丽守军,嘴里还在嚼着粗硬的高粱面饼。
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晒太阳,根本不知道北边防线已经死得骨头渣都不剩。
定海号打头。
庄德根本不屑去调整什么接敌阵型,嚣张到极点,直接将庞大的右侧舰身横向拉平。
“不用费劲去瞄他们单只破船!”
庄德站在指挥塔上吼道:“标尺下压!散布射击!把他们那码头连带木桩子,给本提督平了!”
二十门侧舷主炮推开厚重防护装甲。
火控手拉开后膛锁闩。
黄铜底火锥形炮弹连同火药包,粗暴地塞进深处。
精钢锁扣合拢敲死。
轰——!
没下战书,也没通报。
大明水师直接把规矩砸在对方面门上。
二十发开花弹呈扇面砸进高丽军港。
十二磅装药量的榴弹碰上实木船体,当即引爆。
巨大火团在港口中央膨胀。
十几艘连在一起的板屋船当场粉碎,断木混着人的残肢抛上十几丈高空,夹裹着碎石砸进后方街道。
岸上的高丽兵连喊痛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气浪掀飞。
那个啃饼子的守军刚抬起头,一块半扇门板大的废铁锚倒着飞来,直接将他大半截身子砸烂在石墙上。
庄德连航速都没往下压。
定海号边跑边轰。后装火炮的射速太快,高丽守军连火折子都没摸着,第二轮、第三轮弹雨铺天盖地拍了过来。
军港沦为火海废墟。岸边库房燃起通天火柱。海面上连块能站脚的浮木都没留下。
舰队继续南下。
身后只剩下一片稀烂的火坑。
“下个目标!平壤外港!”
甲板上,陈老西满脸亢奋跟着舰队来回窜。
大炮响一次,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就拨得劈啪乱响。
打完高丽算什么,拿火炮轰平阻碍,剩下的烂铜废铁连带整个半岛,全由商会吃干抹净。
……
三千里外。高丽国都,汉城。
景福宫正殿。
巨大的青铜炭盆烧得极旺,炭火毕剥作响。
高丽王李成桂端坐在纯金镶玉的王座上。
身上套着明黄色的四爪蟒袍,胸口龙纹刺绣张牙舞爪。
六十七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脊挺得笔直。
大殿正中,铺着一整张辽东地形羊皮大地图。
辅国老臣郑道传站在边缘,用红漆细木棍点在鸭绿江界线上。
“王上。李蕣将军带着十万步卒,外加两万倭国浪人。已经死死卡住江界口。”
郑道传老脸布满从容:“大明现在的心思全扑在出海挖金子上。金陵城里的文官比谁都会算账,大明朝廷根本不敢在辽东打烂仗。”
细木棍重重敲在“辽阳”二字上。
“等李将军在江口闹出大动静,切断他们在辽东的商路。大明的文官自己就会跳出来,逼着那位年轻的太孙退兵。”
李成桂嘴角拉扯出笑意,小口浅呷热茶,稳稳搁在手边矮几上。
“本王在赌。”
李成桂摩挲着拇指上的老玉扳指:“赌大明那个小太孙压不住底下的老臣。只要大明露怯,咱们立刻派使臣过去。”
老头眼底透出贪色。
“要求大明将鸭绿江以南三百里的黑土地,全割给咱们!还要赔付抢占红铜矿的损失!不然本王就联手倭国幕府,发兵去劫掠山东沿海!”
这就是偏远小国的可悲视野。以为大明还是那个被酸儒绑架、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绵羊。
他们根本不知道。大人,时代早变了。
郑道传刚要拱手逢迎两句。
大殿那扇包铜厚木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
门槛外,一个滚了一身血泥的传令兵,鞋都没脱,直接扑倒在汉白玉地砖上。
手脚并用往前爬,在地砖上拖出长长的黑红泥印。
“王上!出大事了!”
传令兵嗓音比鬼哭还难听。
“江界口……没、没了!”
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头皮当场破裂见血。
李成桂搁在矮几上的手剧烈一抖。
“把舌头捋直了讲!十万大军去哪了?就算大明去抓十万头乱跑的猪,三天三夜也抓不干净!”
李成桂霍然起身,胸口大力起伏。
传令兵趴在地上发抖,整个人抖成筛糠。
“死绝了!一个都没剩下!”
极度的惊吓让他语无伦次:“明军拿烧火铁棍放邪雷!两百步外把重铁盾生生打穿!咱们的人连城墙的砖缝都没摸着,成排成排的倒下啊!”
郑道传手里的红木棍滑落,砸在地图鸭绿江的位置。
“满嘴放屁!”郑道传老脸涨成猪肝色,冲上去一脚踹在传令兵肩头:“李将军抢了大明最新式的红衣大炮!十门大炮架船上轰,大明的镇江堡早该塌了!”
传令兵捂着肩膀,干脆瘫坐着嚎哭。
“连火引子都没来得及点啊!”
“海口上冲过来五座冒黑烟的死铁山!船帮子连点木渣都找不着!主船被他们的火雷一碰,当场断成两截烧透了!十万人被明军骑兵赶到江滩,剁碎了筑成十丈高的人头大山!”
大殿内鸦雀无声。
只剩炭火劈啪响。
李成桂觉得双腿膝盖骨突然被人敲碎。
六十七岁的老骨头直挺挺跌坐回王座,后脑勺砸在金雕靠背上。
十万精锐。一顿饭功夫。没留下一个活口。
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
殿外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传来杂沓急促的铁甲摩擦声。
汉城九门提督跌跌撞撞冲上台阶,连滚带爬闯入大殿。
“王上!逃!赶紧退到北边深山营寨里!”
提督手指发颤,指着南边海平线的方向。
“那五座铁山,顺着西海岸线平推过来了!沿路七个水军大营、六个大码头,被全炸成了烂泥!全完了!”
提督咽下泛酸的口水。
“他们的黑船不用扯风帆不用划桨!跑得比马还快!离咱们汉城外海,不足三十里了!”
三十里水路。按照蒸汽铁甲舰的马力,也就是眨几下眼的功夫。
李成桂终于懂了。
大明压根没想谈条件。大明太孙要的,是把高丽王族这根苗连根拔起。
“孤还没输!孤是王!”
李成桂额头青筋暴跳,嘶吼出声:“调城防营!三万禁军全压上海口!去把老库房的抛石机拉出来,给孤拿石头把他们砸沉!”
郑道传双膝一软,跪伏在地,老泪纵横。
……
汉城正南。
距海岸两千步的深水区。
定海号如同海中阎罗,在四艘护卫舰的簇拥下,毫不讲理地撕开汉城海湾的防线。
粗大烟囱里喷吐的黑灰,顺着海风劈头盖脸吹向汉城。
庄德稳稳站在指挥桥最高处。低头扫过海图,抬头直逼那片建在缓坡上的宏伟建筑群。
景福宫那明黄色的琉璃瓦片,在太阳底下极度扎眼。
“高丽王室的狗窝,就在这。”
庄德拿炭笔在海图景福宫上打了个死叉。
蹲在甲板上的陈老西顾不上盘算盘了。
老头子累得两手发酸,可看着那片金碧辉煌的王宫,哈喇子险些流出嘴边。
“庄大帅!王城里头肯定藏满了好东西!这些年他们占的老山参、红铜金条全在里头呢!”
陈老西扯开喉咙叫嚷。
庄德冷笑,理都不理他。
扯下传声大铜管,爆出军令。
“全舰减速!下左侧重锚锁死舰位!”
“测距千户报标尺!”
瞭望塔上,老兵端着最新式的黄铜测距仪嘶吼。
“距敌方景福宫正殿王座,两千三百步!东南风三级!标尺往上抬!”
庄德抽出绣春长刀,斜指向高丽最高权力中枢。
大明战车碾压外邦的重锤,在此刻高高举起。
去特娘的儒家礼法,去特娘的天朝上国。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定海号全舰侧舷主炮。”
“最高仰角!死锁正殿王座!”
庄德抛出灭国绝杀令。
“全装药开花榴弹。三轮急速射。”
“开火!”
粗长的黑管主炮猛然倒退卸力。
震天的炮击轰鸣,将汉城海湾的云层扯得粉碎。
十二磅重的定装榴弹破膛而出,扯出刺耳的尖啸,越过汉城城墙,直直砸向景福宫那片明黄色的琉璃瓦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