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爷爷带你们去吃席

任亨泰死死攥着那把剔骨尖刀。

老头这只手,握了一辈子的笔,批的是国运,定的是礼法。

如今握住刀,要断的却是自家骨肉亲情。

“大人!”

孙德胜膝盖一软,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这一跪,没半点犹豫。

“把刀给我。”

孙德胜伸出手。

这只满是老茧和黑血的大手在抖,不是怕,是慌。

“这活儿脏,还要下地狱。您是读书人,身上得干净。”

任亨泰没看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只死死盯着甬道那头。

“让开。”声音很轻。

“我不让!”

孙德胜膝行两步,一把抱住任亨泰的大腿,脸上的鼻涕眼泪混着血污,糊了一脸。

“那是您的亲孙子!大宝八岁,二宝才六岁,前天刚学会背《三字经》啊!”

“我知道。”

任亨泰低下头,看着脚边的武夫。

老头脸上那层皮肉僵硬,死板,没一丝活气。

“正因为他们姓任,所以我不能让他们活着受罪。”

任亨泰指着城墙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指着那忽明忽暗的火光。

“孙德胜,你耳朵没聋吧?听听!那是嚼骨头的动静!”

“火马上就灭了,那群饿鬼一旦冲进来,你是想看着大宝被活生生撕成两半,还是想看着二宝被扔进锅里煮成肉汤?”

孙德胜浑身一震,一股子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哆嗦。

“那也不能是您动手!”

孙德胜嘶吼着,像头疯牛一样去抢那把尖刀。

“您要是亲手宰了孙子,这辈子就毁了!您到了地下,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怎么跟您死去的儿子交代?”

“把刀给我!我是武夫!我杀人顺手!这孽债算我的!算我孙德胜的!”

两人撕扯在一起。

任亨泰到底是文官,力气小,被孙德胜硬生生把刀抠去。

老头子身子一晃,向后踉跄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城墙垛口上。

“孙德胜。”

任亨泰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下来,滴在皮甲上,被寒风吹干。

“手脚麻利点……别让孩子……疼。”

这一声嘱托,比刚才那漫天的喊杀声还要重,重得孙德胜差点握不住手里的刀。

“哎。”

孙德胜应一声,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敢再看任亨泰一眼,把刀往袖子里一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甬道走去。

背影无比的狼狈。

……

甬道里。

昏暗的火光摇曳。

熬金汁的大锅底下,柴火快烧尽了,红通通的炭火映着任夫人的脸。

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怀里一边搂着一个孩子。

大宝和二宝都累极了,缩在奶奶怀里,睡得不安稳。

二宝的小手死死抓着奶奶的衣襟,梦里眉头都皱着,偶尔抽搐一下。

脚步声近了。

沉重,拖沓,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

任夫人抬起头。

她看见孙德胜,看见他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也看见他一直缩在袖子里的那只手。

老太太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德胜。

那是一种早就看透结局的坦然,当年她看着丈夫被贬官,二话不说收拾包袱跟着上路。

这种平静,让孙德胜觉得自己就是个举着屠刀的刽子手,龌龊,残忍。

“任夫人……”孙德胜张了张嘴:“前面……前面顶不住了。”

任夫人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孙子,枯瘦的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节奏没乱。

“孙将军。”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有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即便在这修罗场里,也透着大家闺秀的体面。

“我家老头子,是不是在上面哭?”

孙德胜身子一僵,没敢接话。

“他这个人啊,死要面子。”

任夫人苦笑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大宝乱糟糟的头发。

“当了一辈子清官,做了一辈子君子。到了这把年纪,还要遭这份罪。难为他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孙德胜的眼睛。

“别让他看见。他受不住。”

只有这六个字。

孙德胜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止都止不住。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懂人心。

这老太太什么都知道,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哎。”

孙德胜重重地点头,用力抹了一把脸,硬生生挤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脸。

他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两个孩子。

“大宝,二宝,醒醒。”

两个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那个凶巴巴的将军叔叔,下意识地往奶奶怀里缩。

“别怕。”

孙德胜尽量压低嗓门,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吓人。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早就冻得硬邦邦的麦芽糖——这是他一直舍不得吃的私货。

“看,叔叔这儿有糖。”

二宝的眼睛亮一下,想拿,又不敢。

“叔叔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孙德胜把糖塞进孩子手里,声音温柔:

“那地方暖和,还有烧鸡,有大白馒头。咱们去那儿等爷爷和奶奶,好不好?”

“真有烧鸡?”二宝咽口唾沫,肚子适时地叫一声。

“有。管够。”孙德胜笑着:“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人?”

大宝懂事些,他转头看向奶奶:“奶奶,你不去吗?”

任夫人笑着摇摇头,把两个孩子推向孙德胜。

“奶奶腿脚慢,得收拾收拾这儿。你们先跟孙叔叔去,乖,听话。”

“去吧。”

任夫人松开手。

那一刻,孙德胜看见老太太的手指在抽动。

孙德胜一把抱起二宝,另一只手牵起大宝。

“走喽!吃席去喽!”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顿,大步朝着甬道深处的一个废弃藏兵洞走去。

大宝和二宝乖乖地跟着,嘴里含着麦芽糖,那股子甜味化开所有的恐惧。

“叔叔,那地方远吗?”二宝趴在孙德胜肩膀上问,嘴里含糊不清。

“不远。”

孙德胜的声音在抖,眼泪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往下淌,烫得二宝脖子一缩。

“闭上眼,数一百个数,咱们就到了。”

“一,二,三……”

稚嫩的童音在阴暗潮湿的甬道里回荡。

任夫人依然坐在那个小马扎上。

她看着那一大两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脸上那股子强撑的温婉瞬间崩塌。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身子剧烈地抽搐着。

痛。

太痛了。

那不是皮肉的痛,是心被活活剜走一块的痛。

但她不能喊,不能追。

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那口大锅前。

金汁已经不滚了,只剩下刺鼻的恶臭。

她没看那锅,而是转身走向墙角。

那里有一根支撑甬道的横木,上面挂着一截用来捆柴火的麻绳。

她解下腰带,那是当初成亲时,任亨泰送她的蜀锦,虽然旧了,有些磨损,但依然坚韧。

“老头子……”

任夫人喃喃自语,把腰带搭过横木,打个死结。

“你往前冲吧。家里没牵挂了。”

……

一炷香后。

孙德胜一个人走回来。

他两只手空着,只是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伤口,袖口和衣摆上,沾着几点还没干透的暗红。

那是血,喷溅上去的。

他走得很慢。

路过那根横木时,孙德胜停下了脚步。

任夫人的身体悬在那里,随着甬道里的穿堂风,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的脸向着城墙的方向,哪怕死了,也是在看着她的丈夫。

孙德胜没敢把老夫人放下来。

他怕碰坏老人家最后的体面。

他跪在地上,对着那具尸体,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若是有地狱,下油锅的事儿,我孙德胜替你们一家扛。”

“只是希望任大人不要怪我。。。。。。。。。”

孙德胜站起身,没有回头,提着那把已经卷刃的腰刀,一步一步走上城墙。

……

城头上。

风停了。

那道阻挡蒙古大军数个时辰的火墙,终于渐渐熄灭。

只剩下几堆余烬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满是焦臭味。

任亨泰站在最前面的垛口处。

他一动不动。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老头子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