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阎王殿大门,开了!

鬼力赤那张骷髅似的脸上,干瘪的死皮抽搐两下。

没活人?

这就对了。

古北口这点家底,早就在刚才那场绞肉机里填干净。

眼前的粮仓,那就是剥了皮、抹了盐的肥羊,正滋滋冒着油花,等着人下嘴。

“去吧。”

鬼力赤的声音沙哑:“告诉崽子们,别抢。这里面的米,够把你们每一个人的肚皮撑爆。”

“吼——!!”

百户仰天长啸,那不是人声,是狼群得到头狼许可后的疯嚎。

消息传遍全军,全军哗然。

原本还在尸堆里翻找残肢断臂的蒙古兵停下动作,还在折磨大明俘虏的鞑子扔下了刀。

几万道绿油油的视线,齐刷刷转向西北角。

“肉!”

“米!!”

饿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狼群,疯了。

两万前锋军,化作决堤的黑色泥石流,顺着狭窄的甬道,不要命地朝那个石堡撞去。

……

粮仓内。

一片死寂的黑。

厚重的石壁隔绝了外面的鬼哭狼嚎,只有几盏快燃尽的油灯挂在墙壁上。

空气里不只有霉味和米香,更浓的是猛火油的刺鼻味,还有那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血腥气。

“老马,往左边挪挪。”

门后。

一个没了左腿的汉子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往门缝边上挤。

大腿上的断茬只草草裹了层破布,血早透了,在地上拖出一道黑红的印子。

“挪个屁。”

被叫作老马的兵倚在门框上,姿势怪然。

他伤得更重,肚皮被豁开个口子,肠子虽然硬塞回去了,但哪怕喘口气,都疼得像是有人在拿钩子扯他的五脏六腑。

老马费劲地吸口凉气,斜眼瞅了瞅身边的断腿汉子:

“你那截断腿要是没扔,还能当根棍子顶一下。现在……嘿,还得靠老子这身板当砖头。”

这里没有防御工事。

没拒马,没盾墙。

甚至连一个能站着的人都没有。

两百一十六个。

这是被抬进粮仓的所有重伤员。

缺胳膊的、瞎眼的、胸口塌了一半的。

他们不像人,反倒成了一堆被废弃的烂肉,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地堆在两扇大门后。

不是为了求活。

是为了把自己变成楔子,把这扇门堵死。

“外面没动静了。”

角落里,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旗官缩成一团。

他攥紧一个火折子,那是这里唯一的火种。

小旗官的手攥得死紧,脸白得没血色:“周叔……咱们……真点啊?”

那个叫周叔的老兵是个总旗,半边脸被火燎得没皮,正靠在一袋米上。

“怕了?”周叔没看他,把手心的冷汗在满是血污的衣襟上蹭了蹭。

“不……不是怕。”小旗官哭着开口:

“这是一万石粮啊!那是咱们卫所存了三年的命根子!一把火烧了……就是到了地下,阎王爷也得打咱们板子。”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比命还贵。

烧粮,那是断子绝孙、遭天谴的事。

周叔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那也比喂了狗强。”

周叔指了指门外:

“听听,那帮畜生来了。你要是让他们吃饱了肚子,他们就有力气一路杀到北平,杀进你老家。”

“到时候,你妹子,你老娘,都得进他们的锅里煮成汤。”

小旗官浑身一激灵,再没废话。

“咚!”

一声巨响。

撞得所有人心口发闷。

两扇榆木大门猛地向内一凹,门缝崩开一道指头宽的口子,灰尘簌簌落下。

紧贴着大门的老马,眼球凸了出来。

“唔——”

这股撞击力,透过门板,结结实实地轰在他的脊梁骨上。

他听得清清楚楚,那是自己骨头错位的脆响,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顶住!!”

老马咬着嘴里的木棍,脖子上青筋暴起。

不能喊,一喊气就泄了。

他只能用那只完好的手抠紧地砖缝,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颗钉进地里的钉子。

“咚!!”

第二下。

门外的蒙古人急了。

“开门!给老子开门!!”

门外传来生硬的汉话,伴随着刀砍斧劈的动静。

“咔嚓。”

胳膊粗的榆木门闩,在几百人的野蛮冲撞下,终于裂了。

“断腿李!给老子顶上!!”

老马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从喉咙里挤出来,他偏过头,血红的眼睛盯着身边的断腿汉子。

断腿汉子没废话。

他站不起来,便拼得疯魔,双手抓着前面刚断气兄弟的尸体,硬生生把自己剩下的半截身子,塞进门板和后面米袋之间的缝隙里。

“啊!!!”

断腿汉子惨叫出声。

门板每一次震动,都扯着他大腿断口的肉生疼。

“憋回去!”老马吐出一口血沫子,喷在门板上:

“省点力气……要是疼得受不了,就想想你那刚满月的儿子……想想他以后不用梳辫子,不用给鞑子当奴才!”

“我想你大爷……”断腿汉子疼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骂骂咧咧,身子却死命地往里缩。哪怕大腿断茬处的白骨已经戳破了皮肉,顶在了门板上,也不退半寸。

“咚!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密。

那不是几十人在撞,那是成百上千的疯子在推。

这座孤零零的石堡,此刻正承受着几万斤名为“饥饿”的重量。

门框扭曲变形,墙角的灰泥大块大块地剥落。

原本堆在门后的两百个伤兵,此刻已经被挤成一团被揉烂的面团。

每个人都贴着前面人的后背,每个人都承受着千钧重压。

“噗——”

角落里,一个伤了肺的年轻兵卒扛不住这股压力,一口鲜血喷出半米远,脑袋一歪,没了气。

但他没倒下。

因为前后左右都是人,全是兄弟们的肉体。

他就这么夹在中间,哪怕死了,也依然是一块合格的砖。

“周头儿……”

老马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七窍都在往外渗血:“门闩……断了……”

那根最后的防线,彻底断成两截,砸在地上。

现在,连接这扇门的,只剩下这两百条烂命。

周叔看着这一幕。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小旗官。

“这就是咱们这些当兵的命。”

周叔的声音很轻,在这个嘈杂的石堡里,却清清楚楚。

“没什么大英雄。咱们就是一群烂泥,平时让人瞧不起,嫌咱们脏,嫌咱们粗。”

周叔站起身。

“但烂泥也有烂泥的用处。把咱们活活和进泥里,糊在墙上,风吹不进,雨打不透。”

他走到墙角,一脚踢翻那堆油桶。

哗啦——

黑褐色的猛火油涌了出来,顺着地砖缝隙,流过老马的身体,流过断腿李的身下,浸透每一个兄弟的草鞋。

那是死亡的味道。

也是解脱的味道。

“外面那帮鞑子,饿疯了。”周叔捡起一把豁口战刀,在米袋上狠狠一划。

金灿灿的小米流淌而出,混在黑色的油里,黄的像金子,黑的像命。

“他们以为这扇门后面是饭馆。”

周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的烂牙。

“其实是他娘的阎王殿。”

……

门外。

那个蒙古百户眼仁红得滴血。

“撞开!!”

他一刀砍翻个动作慢的士兵:“那是木头门!里面没人顶着!给老子用力!!”

几百个身材魁梧的蒙古壮汉,扛着一根刚从城楼上拆下来的巨木——那是攻城用的撞木。

“一、二、撞!!”

巨木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那两扇早已变形的大门上。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