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在上海,我们小林阁下,就是规矩!

黄浦江的黄昏,总带着一股铁锈和淤泥混合的气味。

两艘运输舰拖着一路水纹,缓缓靠向外滩码头。

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第四联队士兵的士兵全都换上土黄色的军装。

他们背着枪,站得笔直,但脸上多少都带着点舟车劳顿的疲惫。

码头工人们早早躲远了,只敢在仓库的阴影里探头探脑。

舰桥上,竹内少佐扶着栏杆,脸色比江水的颜色还难看。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比原计划整整提前三天。

这三天是怎么赶出来的?

他根本不愿回想。

那个叫小林枫一郎的陆军疯子。

从船离开港口那一刻起。

他就派了十几个杀气腾腾的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24小时守在轮机舱和驾驶室。

船长想按安全航速走?

不行!

轮机长想休息,借口检修滚烫的锅炉。

更不行!

于是这两艘老爷船,硬是被逼出了设计极限的速度。

一路上锅炉嘶吼,铆钉震颤,竹内好几次觉得船要散架。

他抗议过,甚至威胁要上报海军省。

可小林枫一郎只是笑笑。

“少佐,现在船上有几百条枪。”

“您觉得,是海军省的电报来得快,还是子弹快?”

竹内当时后背都湿透了。

现在船终于靠岸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股憋了整整七天的火,蹭蹭往上冒。

得罪了海军?

小林枫一郎,你别想有好果子吃!

他发誓,电报会在一小时内发往海军省!

现在的首相可是海军大将米内。

他就不信,整个帝国海军,还治不了一个小小的陆军马鹿!

“哐当——!”

船身与码头重重一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跳板刚搭稳,林枫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船舷边。

甲板上的士兵一看见他,齐刷刷地立正、顿首、敬礼!

唰”的一声,整齐划一。

林枫只对甲板上的士兵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几十名士兵,收枪、转身、列队下船,动作干净利落,码头石板路上响起一片沉重的脚步声。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军靴踏地的声响。

最后一队士兵走下跳板时。

林枫回头朝竹内点了点头。

“合作愉快。”

竹内差点把身前的铁栏杆生生捏断。

谁他妈跟你合作愉快?

有人拿着枪顶着你的脑袋,逼你把船开得快散架了,这叫合作愉快?

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吼。

脸上还得挤出点笑容,眼睁睁目送林枫走下船。

夕阳把林枫的背影拖得很长,在码头的石板上晃动着。

竹内盯着那个背影,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等着。

我等着看你怎么死!

士兵队伍后面,陆陆续续又下来二百多个衣衫破烂的华夏人。

这些人穿着破烂的短褂,裤腿上沾满泥点,脸上全是麻木的疲惫,是船上的劳工。

他们蹲在码头角落,等着领这一趟的工钱。

林枫朝不远处的刘长顺招了招手。

刘长顺一路小跑过来,恭敬地立正。

林枫看着那群劳工,淡淡地开口。

“一人二十块大洋。”

“你发。发完让他们走,别在码头逗留。”

刘长顺心头一震。

“嗨。”

他走到那群劳工面前,清了清嗓子,用上海话大声喊道。

“排队,一个个来,领钱!”

人群骚动起来,很快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双手粗糙得像树皮。

刘长顺从沉甸甸的布袋子里摸出二十块锃亮的银元,递了过去。

汉子接过钱,没急着走。

他把银元凑到嘴边,用力吹了一口,然后赶紧贴到耳朵边

这是码头工人验银元的土法子,真银元会发出清亮的嗡鸣。

“嗡——”

声音又脆又长。

汉子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他把银元揣进怀里最深的兜,朝刘长顺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要知道他们每天工作12个小时,一个月也就是二十大洋。

青帮通常会抽取30%-50%的保护费。

实际到手收入可能只有10-15元大洋。

第二个是个瘦小的年轻人,接过钱时手都在抖。

第三个人是跛子,走路一瘸一拐……

刘长顺一块一块地发。银元碰撞的叮当声,在黄昏的码头格外清晰。

每发一份,他都会说一句“辛苦了”。

尽管那些人大多只是麻木地点点头,然后迅速消失在暮色里。

有个老头领完钱没走,蹲在边上抽旱烟。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刘长顺。

“长官,下次……还有这种活吗?”

刘长顺愣了一下。

“怎么?”

老头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

“给钱痛快。”

“不像那些黑心工头,干完活还要克扣一半。”

刘长顺看着他饱经风霜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有的话,会找你们。”

老头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刘长顺看着手里空了的布袋,又看看那些散入街巷的劳工背影。

忽然想起林枫刚才说的那句话。

“一人二十块大洋。”

轻飘飘的七个字。

对那位“小林阁下”而言,不算什么。

可对这些在码头上用命换饭吃的人来说,这笔钱,可能是他们大半年都攒不下的救命钱。

这位小林阁下,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天彻底黑透了。

码头的探照灯亮起来,把江面照得一片惨白。

就在这片白光里,又一艘运输舰缓缓靠岸。

船上,站满了刚从本土调来的新兵。

一个个背着崭新的三八式步枪,穿着还没洗过几次的军服,脸上带着刚离开本土的新鲜和茫然。

他们挤在甲板上,对着岸上闪烁的霓虹、林立的高楼指指点点,叽叽喳喳。

兴奋地讨论着画报上那个纸醉金迷的上海。

跳板放下,新兵们开始下船。

队伍歪歪扭扭,有人走得太快,有人还在东张西望,整个码头乱哄哄的。

林枫就站在码头中央,双手插在裤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等他身后那二百多个第四联队的老兵也列好队时。

他才缓缓抬起手,

老兵们动了。

他们分成四队,快速插进新兵队伍里。

不是引导,不是指挥,是检查——粗暴的检查。

“背包打开!”

“武器编号报上来!磨磨蹭蹭的想死吗!”

“身上藏了什么?掏出来!”

新兵们彻底懵了。

他们在家乡,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有人下意识反抗,推搡,质问“你们干什么”。

回答他们的,不是解释。

而是呼啸而至的枪托和势大力沉的军靴!

一个身材高大的新兵,梗着脖子。

一把推开正在翻他背包的老兵,怒吼道。

“凭什么查我?你他妈是谁啊?”

话还没说完,旁边两个老兵一左一右架住他。

第三个人抡起木棍,照着他膝盖后侧就是一下。

咔嚓!”

一声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那新兵跪倒在地,抱着腿痛苦地翻滚。

码头上瞬间安静了。

只有江风和远处街市的声音。

这时,运兵船上负责带队的少尉终于反应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跑下船,脸色铁青地冲到林枫面前。

“大尉阁下!这……这不合规矩吧?他们都是帝国的新兵!”

林枫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林枫身后的江户川动了。

江户川从林枫身后走出来,没说话,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少尉肚子上。

他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毫无征兆地抬腿一记鞭腿,抽在少尉的肚子上。

少尉连闷哼声都没发出,弓着身子跪了下去,捂着肚子剧烈地干呕。

江户川收回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上海滩,”

“我们小林阁下,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