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黄昏,总带着一股铁锈和淤泥混合的气味。
两艘运输舰拖着一路水纹,缓缓靠向外滩码头。
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第四联队士兵的士兵全都换上土黄色的军装。
他们背着枪,站得笔直,但脸上多少都带着点舟车劳顿的疲惫。
码头工人们早早躲远了,只敢在仓库的阴影里探头探脑。
舰桥上,竹内少佐扶着栏杆,脸色比江水的颜色还难看。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比原计划整整提前三天。
这三天是怎么赶出来的?
他根本不愿回想。
那个叫小林枫一郎的陆军疯子。
从船离开港口那一刻起。
他就派了十几个杀气腾腾的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24小时守在轮机舱和驾驶室。
船长想按安全航速走?
不行!
轮机长想休息,借口检修滚烫的锅炉。
更不行!
于是这两艘老爷船,硬是被逼出了设计极限的速度。
一路上锅炉嘶吼,铆钉震颤,竹内好几次觉得船要散架。
他抗议过,甚至威胁要上报海军省。
可小林枫一郎只是笑笑。
“少佐,现在船上有几百条枪。”
“您觉得,是海军省的电报来得快,还是子弹快?”
竹内当时后背都湿透了。
现在船终于靠岸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股憋了整整七天的火,蹭蹭往上冒。
得罪了海军?
小林枫一郎,你别想有好果子吃!
他发誓,电报会在一小时内发往海军省!
现在的首相可是海军大将米内。
他就不信,整个帝国海军,还治不了一个小小的陆军马鹿!
“哐当——!”
船身与码头重重一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跳板刚搭稳,林枫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船舷边。
甲板上的士兵一看见他,齐刷刷地立正、顿首、敬礼!
唰”的一声,整齐划一。
林枫只对甲板上的士兵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几十名士兵,收枪、转身、列队下船,动作干净利落,码头石板路上响起一片沉重的脚步声。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军靴踏地的声响。
最后一队士兵走下跳板时。
林枫回头朝竹内点了点头。
“合作愉快。”
竹内差点把身前的铁栏杆生生捏断。
谁他妈跟你合作愉快?
有人拿着枪顶着你的脑袋,逼你把船开得快散架了,这叫合作愉快?
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吼。
脸上还得挤出点笑容,眼睁睁目送林枫走下船。
夕阳把林枫的背影拖得很长,在码头的石板上晃动着。
竹内盯着那个背影,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等着。
我等着看你怎么死!
士兵队伍后面,陆陆续续又下来二百多个衣衫破烂的华夏人。
这些人穿着破烂的短褂,裤腿上沾满泥点,脸上全是麻木的疲惫,是船上的劳工。
他们蹲在码头角落,等着领这一趟的工钱。
林枫朝不远处的刘长顺招了招手。
刘长顺一路小跑过来,恭敬地立正。
林枫看着那群劳工,淡淡地开口。
“一人二十块大洋。”
“你发。发完让他们走,别在码头逗留。”
刘长顺心头一震。
“嗨。”
他走到那群劳工面前,清了清嗓子,用上海话大声喊道。
“排队,一个个来,领钱!”
人群骚动起来,很快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双手粗糙得像树皮。
刘长顺从沉甸甸的布袋子里摸出二十块锃亮的银元,递了过去。
汉子接过钱,没急着走。
他把银元凑到嘴边,用力吹了一口,然后赶紧贴到耳朵边
这是码头工人验银元的土法子,真银元会发出清亮的嗡鸣。
“嗡——”
声音又脆又长。
汉子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他把银元揣进怀里最深的兜,朝刘长顺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要知道他们每天工作12个小时,一个月也就是二十大洋。
青帮通常会抽取30%-50%的保护费。
实际到手收入可能只有10-15元大洋。
第二个是个瘦小的年轻人,接过钱时手都在抖。
第三个人是跛子,走路一瘸一拐……
刘长顺一块一块地发。银元碰撞的叮当声,在黄昏的码头格外清晰。
每发一份,他都会说一句“辛苦了”。
尽管那些人大多只是麻木地点点头,然后迅速消失在暮色里。
有个老头领完钱没走,蹲在边上抽旱烟。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刘长顺。
“长官,下次……还有这种活吗?”
刘长顺愣了一下。
“怎么?”
老头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
“给钱痛快。”
“不像那些黑心工头,干完活还要克扣一半。”
刘长顺看着他饱经风霜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有的话,会找你们。”
老头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刘长顺看着手里空了的布袋,又看看那些散入街巷的劳工背影。
忽然想起林枫刚才说的那句话。
“一人二十块大洋。”
轻飘飘的七个字。
对那位“小林阁下”而言,不算什么。
可对这些在码头上用命换饭吃的人来说,这笔钱,可能是他们大半年都攒不下的救命钱。
这位小林阁下,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天彻底黑透了。
码头的探照灯亮起来,把江面照得一片惨白。
就在这片白光里,又一艘运输舰缓缓靠岸。
船上,站满了刚从本土调来的新兵。
一个个背着崭新的三八式步枪,穿着还没洗过几次的军服,脸上带着刚离开本土的新鲜和茫然。
他们挤在甲板上,对着岸上闪烁的霓虹、林立的高楼指指点点,叽叽喳喳。
兴奋地讨论着画报上那个纸醉金迷的上海。
跳板放下,新兵们开始下船。
队伍歪歪扭扭,有人走得太快,有人还在东张西望,整个码头乱哄哄的。
林枫就站在码头中央,双手插在裤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等他身后那二百多个第四联队的老兵也列好队时。
他才缓缓抬起手,
老兵们动了。
他们分成四队,快速插进新兵队伍里。
不是引导,不是指挥,是检查——粗暴的检查。
“背包打开!”
“武器编号报上来!磨磨蹭蹭的想死吗!”
“身上藏了什么?掏出来!”
新兵们彻底懵了。
他们在家乡,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有人下意识反抗,推搡,质问“你们干什么”。
回答他们的,不是解释。
而是呼啸而至的枪托和势大力沉的军靴!
一个身材高大的新兵,梗着脖子。
一把推开正在翻他背包的老兵,怒吼道。
“凭什么查我?你他妈是谁啊?”
话还没说完,旁边两个老兵一左一右架住他。
第三个人抡起木棍,照着他膝盖后侧就是一下。
咔嚓!”
一声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那新兵跪倒在地,抱着腿痛苦地翻滚。
码头上瞬间安静了。
只有江风和远处街市的声音。
这时,运兵船上负责带队的少尉终于反应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跑下船,脸色铁青地冲到林枫面前。
“大尉阁下!这……这不合规矩吧?他们都是帝国的新兵!”
林枫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林枫身后的江户川动了。
江户川从林枫身后走出来,没说话,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少尉肚子上。
他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毫无征兆地抬腿一记鞭腿,抽在少尉的肚子上。
少尉连闷哼声都没发出,弓着身子跪了下去,捂着肚子剧烈地干呕。
江户川收回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上海滩,”
“我们小林阁下,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