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其他百姓并未轻易就被他带着走，而是问道：“赵娘子，为何不卖？”
赵暖没有回答他们这个问题，而是扬声问：“哪家曾经有过田地？”
人群中举起了不少手，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最近几年偷偷来随州的。
赵暖随便点了一个人：“你来说说后面田地怎么没的。”
那汉子高大，这么冷的天竟然穿得单衣。
说到这个事儿，他就气愤不已：“咱们平庸小民，有地反倒招祸。我爹攒了一辈子钱，临老买了六亩旱地，五亩水田。”
有人议论道：“哟，这可不少。”
“嗨！说是倾家荡产买的也不为过！”
“那老弟你日子应该好过啊，咋会来随州。”
问这话的是陈兵。
宁安跟妍儿，还有赵宁煜对视一眼。
四妞冷冷一笑：“这么看不起随州，又死赖着不走。”
这次没人呵斥她，因为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那高大汉子吐了一口唾沫：“买地没两日，我那老实巴交的弟弟就去了赌坊。”
“啊？”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赌钱十赌九输！
“明摆着是被人做局了，输掉三十两，刚好是五亩水田的价格。”汉子说着眼圈就红了，“我弟跳河死了，田也被抵押走了。”
大家心有戚戚，没有继续问那几亩旱地。
汉子揉了一下眼睛，搂住自己的妻子：“没过两年，家乡大旱颗粒无收。交不上五成赋税，只能用地抵债。我爹……我爹被气吐血，当场就死在了地里。”
刚刚还有些不满赵暖不卖田地的人沉默了，有钱买，还得有本事守。
周清辞看向三个村子的眼神很冷，她当初为了保住三个有大片良田的庄子煞费苦心。
本想着不要告诉他们，怕他们平添忧虑。
现在看来，自己错得离谱。
而在赵暖看来，田地若卖给百姓，绝对会催生土地吞并。
现在的百姓几乎都不识字，也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很容易被有心人套进去。
就算是没有天灾，人祸也绝对躲不过。
况且随州还有很多流放过来的人，这批人里面有被冤枉的，也绝对有真正的坏人。
他们有无数种方式，把田地从百姓手中套走。
汉子说完自己的经历，然后带着小心翼翼的神情问赵暖：“赵娘子，开垦出来的田地我若要种，除了第一年，后面还有何条件？”
“第二、三年赋税一成。前面三年算是打样，第四年要重新分配，且赋税调至三成。往后五年根据每户人口增减调整一次，赋税十年不变。”
“这么低？”这汉子有些不敢相信。
就算是三年后三成赋税，那也远比外面的五成低得多。
他紧紧盯着赵暖，生怕她再说假话。
“本来是两成，可各位大人说不少人没种过田地，要给你们一个适应的时间。”赵暖觉得自己不能将百姓的感激全部收入囊中。
特别是对刘臣、崔利这两个不重利，重名的人来说。
得百姓爱戴，是为百姓做事的最直接体现。
刘臣听到赵暖的话后，先是一愣。
之前他们商议的时候，赵暖说的是第二、三年两成税。
他看向崔利，崔利也懵懵的看他呢。
而后两人同时看向赵暖，她为了让百姓记自己等人的好，主动放弃一成赋税！
要知道他们之前是算过的，第一年不收税，公账上的银子会被花完。
第二、三年两成税，刚刚够随州城支出。
现在她主动降低一成，那另外一成是需要她补齐的。
她有私产没错，可上至皇帝，下到村长，谁没有私产呢？
这些人可不好把私产拿出来补贴所辖区域，更不会为下面的官员百姓着想。
赵暖之前已经将私产的一部分盈利拿出来了，现在她竟还要补贴。
刘臣跟崔利嘴唇都在颤抖。
哪个十年寒窗的书生没有一腔抱负？
可朝廷腐败，他们空有抱负却无处可施。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了，没承想遇到了一心为百姓着想的赵暖与周家。
能为百姓做事，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可赵暖懂他们，懂他们不求利，但名留青史的渴望。
孙嘉荫暗暗叹了口气，他明知道赵暖这是收拢人心是手段，但还是忍不住动心。
说不在乎名利的人，不过是因没得到，从而找补罢了。
名留青史，受后世敬仰，这不就是考科举的初心吗？
百姓们可不管这些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随州几位大人是真的是在为他们想。
一成赋税啊，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多谢崔大人！”
“多谢刘大人！”
“还有孙大人，都是好官儿啊。”
“天啦，各位大人功德无限！”
“谢各位大人。”
“谢赵娘子！”
“谢周大公子。”
“谢将军跟各位将士。”
不知是谁带头，百姓们不仅高喊道谢，还一个接一个地跪下了。
“快……快请起。”崔利腿都在发软。
毛嫂子也跪在人群里，她不是在跪丈夫，是在跪每一个得偿所愿的人。
同时身为崔利的妻子，她非常明白丈夫抱负得以实现的激动。
“多谢……赵娘子。”刘臣颤颤巍巍的走到前面后转身，对着赵暖深深一揖。
他若愿意同流合污，就不会被贬到随州。
人人都说他傻，唯有赵暖能看到他的抱负，珍惜他的初心。
聂松暗暗捏紧拳头，想到赵暖说的军营屯田政策。
她比菩萨仁慈，比任何男人都更有大局观。
女人又如何！
这样的女人就该站在那最高处，俯瞰天下，是天下之福！
周文睿低头轻笑，不管是收拢几位大人的心，还是收拢民心，姐姐都从不说空话。
事事都落到实处，都是马上看得见的好处。
“先别激动啊，我还没说完呢。”赵暖眨眨眼。
“这么十年来，赵家山已经摸索出了一套适合随州的种植方法，周大人也整理出了全面的农书。农书详细到什么土质种什么粮食，什么粮食如何吃更好吃。”
随州人一直叫周文睿为周大公子，因为他还背负着流放之罪。
赵暖此时在百姓跟前称呼他为周大人，便是在给他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