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粗砺的寒意透过薄薄衣衫,直往骨缝里钻。
林夜蜷在狭窄石缝深处,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
他全力运转着“动静控制·初级”,将气息死死压制在炼气七层的最低谷,连呼吸都放得绵长轻缓,几近于无。
唯有胸腔里那颗心,沉甸甸地擂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
外面,三道强横神识如无形的探照灯,一遍遍扫过裂谷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怪石。
筑基期修士的灵压如同实质的铅云,沉沉压在心头,带来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这便是筑基与炼气的天壤之别么?
仅仅是搜寻时的灵压余波,已让他如坠冰窟,气血凝滞。
先前数次险险躲过,与其说是技巧的胜利,不如说是运气在那一瞬间站在了他这边。
有一次,墨煞那冰冷的神识几乎贴着石缝边缘擦过,那一刻他连心跳都强行遏止,浑身肌肉绷紧如铁,冷汗浸透内衫。
不能动,不能出声,甚至不能泄露丝毫活物气息。
他必须像一块真正的石头,在罡风呼啸与敌人编织的死亡罗网中,维系这脆弱的平衡。
“如何?”
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风嚎。
是墨煞。
“东北区,无异常。”
“西侧乱石堆,搜索完毕,未见踪迹。”
两名队员迅速回报,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躁。
在这灵气紊乱、罡风蚀骨的裂谷中持续高强度催动神识,消耗远比平日更大。
墨煞身形如岳峙渊渟,黑袍在烈风中猎猎作响,周身却似有无形力场,连狂暴罡风都无法真正近身。
他摊开手掌,掌心托着那块暗青色的“锁灵玉”。
玉佩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微光,此刻那光芒正明灭不定地闪烁,指向也微微摇摆,时而偏向林夜藏身的这片区域,时而又飘向裂谷深处,显得暧昧模糊。
墨煞眉头缓缓锁紧,刀削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鹰眸寒光流转,锐利得似能刺穿一切伪装。
“追魂香的痕迹到此也断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脚印和符文印记都被这罡风毁得干干净净……”
锁灵玉的异常,痕迹的中断,处处透着古怪。
按常理,一个炼气期小辈绝无可能完全避开锁灵玉的追踪,更不可能将气息与痕迹抹除得如此“干净”。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头儿,会不会那小子身上带了什么特殊的隐匿法宝?
或者……他根本已不在此地了?”
持盾的队员“铁壁”忍不住开口,粗重的喘息声透着力竭。
另一名操控三枚菱形飞梭的队员“飞棱”立刻反驳:
“不可能!
锁灵玉虽有波动,但大方向未变。
他一定还藏在附近!
此时松懈,前功尽弃!”
“这鬼地方的罡风连神识都能削弱,锁灵玉出错也不稀奇!
我们像没头苍蝇似的在此转悠快一个时辰了!”
铁壁语气里压着火。
“闭嘴。”
墨煞冰冷的两个字,瞬间掐灭了即将升腾的争执。
他目光未离锁灵玉那游移的光晕,多疑是他的本性,也是他能活到现在并坐上队首的原因。
他从不完全信赖法器,更信自己的判断与直觉。
直觉告诉他,目标就在附近!而且,正暗中窥伺!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令他极为不悦。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冰刃扫过眼前这片布满风蚀岩与深邃石缝的区域。
隐蔽点太多,足够一只狡猾的老鼠藏身。
“常规搜索无用。”
墨煞的声音毫无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比我们想的更会躲。”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新的指令:
“收缩范围。
以此地为中心,半径五十丈。”
“铁壁,你占艮位;
飞棱,你守兑位;
玄影,你控离位。我居中策应。”
“三人成三角阵型,神识连接,地毯式扫描。
神识强度提升三成,覆盖每一寸岩石,每一道阴影,连一粒沙砾的异常都不得放过!”
“是!”三人凛然应命,迅速移动。
尽管疲惫,长期的训练与对墨煞的畏惧让他们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名为“玄影”的斥候身法最为灵动,如鬼魅般无声掠向正南方。
铁壁重重顿地,玄铁盾插入地面,发出沉闷巨响,自身则如磐石镇守东北。
飞棱指尖跳动,三枚飞梭悬停半空,梭尖亮起刺目灵光,蓄势待发。
墨煞缓缓闭目。
一股更强大、更凝练的神识以他为中心铺开,与另外三股神识巧妙衔接,编织成一张更细密、更坚韧、几乎毫无死角的大网。
嗡——!
无形压力骤然倍增!
林夜只觉周身空气仿佛凝固,那交织的神识网络不再仅是扫描,更像在进行一种“挤压”与“剖析”。
藏身的石缝不再提供丝毫安全感,反似一具正被逐渐封死的棺椁。
他甚至能“听”到神识扫过岩壁时那细微如砂纸摩擦的声响。
头顶上方,一块松动的碎石受灵压扰动,簌簌滚落,砸在脚边,发出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的响动。
林夜浑身肌肉瞬间绷至极点!
糟了!
几乎在碎石落地的同时,一道格外冰冷锐利的神识——属于墨煞的——如嗅到血腥的鲨鱼,猛地聚焦而来,死死锁定了这片石缝区域!
那神识带着审视的意味,一遍遍探查石缝的入口、深度与内部结构。
林夜甚至能感觉到那神识正试图穿透岩层,感知内里的生机。
他全力维持着“动静控制”,将生命波动压至最低,如冬眠的蛇。
脑海飞速计算所有可能:强行突围?成功率不足一成!
动用底牌?
时机未到,暴露的后果更难预料!
冷汗沿额角滑落,滴在衣领上,冰凉的触感维系着最后一丝清醒。
活动空间正被急剧压缩。
先前他尚能在较大范围内利用复杂地形周旋。
但现在,这张由四位筑基修士——其中更有一位筑基巅峰——亲手编织的大网,已将他牢牢罩在这半径不足五十丈的绝地之中!
网,正在收紧。
他能移动闪躲的余地越来越小。
墨煞居中策应的身影如悬顶利剑,随时可能斩落。
另外三人组成的三才阵型稳固而致命,封死了所有强行突破的路线。
真正的绝境!
绝望如冰冷潮水,试图淹没意志。
差距太大了……这绝非技巧与运气能弥补的鸿沟。
在绝对的力量与严密的组织面前,个人的挣扎显得如此可笑。
难道真要陨落于此?
不甘!
他还有太多秘密未解,太长的路未走!
死于这般莫名其妙的追杀,死于几个连面都未曾照清的敌人手中?
绝不!
强烈的求生欲如烈焰腾起,猛地冲散了蔓延的绝望冰寒。
眼神重新锐利,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不能坐以待毙!
一定有办法……一定存在破局的关键!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外面那四道如死神般的身影。
铁壁的不耐,飞棱的固执,玄影的沉默,还有墨煞那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多疑……
这些,皆是变数。
绝境之中,往往藏着唯一的生机。
而这生机,或许正藏在敌人那看似无懈可击的阵型内部。
恰在此时,异变骤生!
或许是长时间维持高强度神识的消耗,或许是内心积压的烦躁被某种无形力量悄然放大。
守在艮位的铁壁,因方才那块滚落的碎石,下意识挪了半步,厚重的玄铁盾与地面一块凸起的岩石发生碰撞。
“铿!”
一声不算响亮,却在此刻死寂紧绷的搜索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的金铁交鸣。
“铁壁!稳住阵型!”
飞棱立刻低声呵斥,其神识因这干扰出现了细微波动。
“闭嘴!
这鬼地方石头遍地,你让我怎么稳?”
铁壁本就心烦,当即反唇相讥。
两人间那本就存在的嫌隙,因这意外声响与随之而来的指责,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虽是瞬间的、细微的交流,未影响三角阵型的整体稳定,但那短暂的分神与话语中压抑的火气,却被石缝中感知敏锐的林夜清晰捕捉。
他心中蓦然一动。
如在无尽黑暗中瞥见一闪而逝的微光。
紧张、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在此刻奇异沉淀,转化为一种极度冷静的观察力。
他回想起此前遭遇的各种“意外”与“巧合”,那些看似带来麻烦,最终却总能阴差阳错予他一缕生机的“厄运”……
难道……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如破土嫩芽,悄然萌生。
厄运,或许不止带来灾难。
当它作用于敌人时,会是什么?
混乱?失误?内讧?
他望着外面因一点意外便互相低斥的两人,又看向依旧闭目、但眉头似锁更紧一分的墨煞。
压力依旧如山。
绝境未变。
但林夜的眼神已悄然不同。
那里少了几分仓皇,多了几分幽深难测。
他开始有意识地、更加专注地观察这四名追兵的状态、情绪,以及他们之间那看似稳固、实则可能存在的……裂痕。
视角的转变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感”。
尽管身体困于方寸之地,生死悬于一线,思维却仿佛超脱而出。
他不再仅是的猎物,更像潜伏暗处的猎人,冷静分析着猎物的每一处弱点。
强大的压迫感仍在,但那纯粹的、被动承受的恐惧,正被一种更主动的、带着冰冷算计的心态取代。
他依旧弱小,依旧处于绝对劣势。
但他开始“看见”了。
看见那铜墙铁壁上,细微的、正悄然蔓延的锈迹。
这种于绝境中窥见生机,且这生机可能源于自身那一直被视作诅咒的能力所带来的反转,予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刺激与明悟的快意。
原来力量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如何运用。
厄运,亦是一种力量。
石缝外,墨煞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冰冷视线如两道实质寒芒,精准投向铁壁与飞棱所在。
他未发一言,但目光中的警告意味让两人瞬时噤声,重新专注于神识扫描。
然而,就在铁壁因首领注视而心神一凛,下意识欲更稳站定之际,他脚下那块被玄铁盾撞过的岩石内部,发出了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咔嚓”声。
墨煞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他指间那枚锁灵玉的光晕,在方才那一瞬,似乎紊乱了一刹。
林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于无尽黑暗与寂静中,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得见的、冰冷而幽深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