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空气过境是看不见的,没有云没有雾,只有彻骨的冷。
夏问荆走下钻台的时候还跟赵大鹏开玩笑说这一夜好安静,连风都没刮,马上就被迎面一阵风吹得一激灵。
他裹紧了军大衣回头看看,钻塔上的红旗飘忽两下又垂了下来,摇头笑笑:“这山谷里的风跟神经病似的,根本捉摸不透啊!”
几十米外的板房基地升起炊烟,牙生江在户外的灶上烧开了一锅热水,揭开锅盖升腾起大量白色水汽,既像香喷喷的热包子出炉,又像劲道的新疆拉条子下锅,勾得夏问荆肚子咕咕叫。
他朝着那个方向快步走去,抑制不住的笑容咧到耳朵根了,却眼瞅着那股水蒸气瞬间被吹散,紧接着大风像看不见的千军万马飒沓而来,真应了“北风卷地白草折”的诗句意象。
钻塔摇晃发出金属摩擦的哀鸣,红旗被撕扯得猎猎作响,还有一些沙粒和小石子被风卷起来,让人睁不开眼。
板房那边更是乱成一锅粥,先是大锅盖被风刮跑,追都追不上,紧接着是菜板上的蔬菜米面吹得到处都是。牙生江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抬头厨师帽被刮上天,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灶火倒是烧得通红,这高原上氧气稀薄,火苗平日里蔫蔫的,这会儿在狂风的吹拂下通红乱窜。
大家没见过这么猛的风,只能先回板房里躲避,也幸好板房外面加装了降低风速的围栏和山墙,这呼啸的风声虽然可怕,倒不至于把这最后的庇护所也吹垮。
外面炉灶没人添煤,炉火很快就灭了,但那锅里的饭菜都已没法吃,里面全是尘土沙子。
斯玛伊力江冒着大风去库房搞了个小锅,用屋里的取暖炉煮挂面,赵大鹏也停了钻机跑回来了,还顺带给找矿队这边递了两瓶从山东老家带来的辣炒咸菜丝。
今早这一餐虽然简单,可水蒸气把板房里搞得烟雾缭绕,夏问荆捧着烫手的饭碗吃得很香。吃完饭其他人窝在板房里打牌,虽然吵闹却并不影响夏问荆一觉睡到中午。
他是被饭香味勾醒的,斯玛伊力江在屋里切菜剁肉炒抓饭呢。
外面的风还没停,又下起了雨夹雪。
夏问荆出去上厕所,细密的雨滴中掺杂着粗盐一样的雪粒子,刮到脸上生疼。
他现在不笑斯玛伊力江提前准备防寒防雪了,反而抱怨工作没做到位:“大哥,茅厕透风撒气,根本蹲不住……”
斯玛伊力江也没辙:“头场雪下不了太久,等雪停了再去捯饬一下吧。”
指挥部在吃饭的时候打来电话,询问这边风雪情况,钟磊也在电话中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叮嘱钻井队注意生产安全,若是条件不允许就先停工。
大家则很关心队长的病情,得知其肺水肿的症状已经明显好转,又忍不住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钟磊语调低沉下来,说是领导考虑今年的夏秋窗口期即将过去,钻井队应该干不了太久了,让他先远程指挥着。听那话里的意思,应该是被他折腾怕了,不让再上高原。
大家还能说什么呢,嘱咐他好好养病,沉默到尴尬。
斯玛伊力江拿回卫星电话打听起张宵伟的病情,说出自己对其突然感冒发烧的怀疑,提醒钟磊留意一下:“别让这小子跑喽!”
钟磊苦笑一声,说张宵伟昨天就已经吵着要回北京治病,结果医生诊断他就是简单的发烧,体温也不是很高,就没给开诊断书。
“这样也不耽误张宵伟闹腾,我听说他今天还去找指挥部领导请辞了,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那不行,过两天直升机来基地送东西取矿样,我去把他提溜回来!”
“算了,想走就走吧。我也想通了,强扭的瓜不甜,一直把他摁在这里,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钟磊的声音里透着无奈,他自己不能身先士卒奋战在高原了,还有什么资格强迫张宵伟在山里奋战呢?
电话是免提状态,所有人都听得真切,其中要数朱新杰最为恼火,大声嚷嚷起来:“凭什么啊,他想走就走,工作谁干?他要是跑了,也得他付出代价!”
斯玛伊力江也赞同,提议给张宵伟的实习报告打差评,以辞退为名给学校和郭教授打招呼。
钟磊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问起夏问荆的情况,叮嘱修改录井排班,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夏问荆本来为师兄的恶评感到难为情,听到这话颇受感动,当即表达了坚守岗位的决心。
这场风雪刮了一天一夜,钻机因为低温和大风没法开工,大家都只能窝在板房里打牌吹牛。
夏问荆不会打牌,又不想闲着无聊,主动帮忙择菜做饭。不过他没什么经验,做的第一锅粥是夹生的,炒的第一个菜放多了盐,闹了几个小笑话,成了大家揶揄的对象。
他羞恼得想把菜端出去倒掉,斯玛伊力江却以物资运输不便,每一粒粮食和蔬菜都弥足珍贵为由,逼着大家当咸菜吃了两顿。
隔天早晨风停了,夏问荆第一个推门而出,四处眺望雪后变化。
两边大山上斑斑驳驳,挡风的岩石下面积了一堆堆残雪,空旷处却只留下一片湿漉,河谷里能刮走的枝条、树叶、砂石乃至刚下的雪,全被扫荡干净,只有河水依旧不知愁地流淌。
昨晚重新排了值班表,夏问荆不必天天上夜班了,此刻心情无比舒畅:“些许风霜罢了,挡不住我们地质人的脚步!”
另一边,赵兴泰已经招呼队员们爬上钻塔检查仪器设备了,他担心之前封堵的裂隙不严实,钻机已经停了24小时了,钻井内部容易出问题。
斯玛伊力江则骂骂咧咧地收拾外面的锅灶,少了一个大锅盖影响制作抓饭,让他很不爽。
不过这场雪也算给他提了个醒,以后不能再在露天烧饭做菜了,得尽快把五间板房利用起来。
他给负责基建的项目组打电话,催促工人在下次大雪之前把路桥修好,最不济也要把基地的后续工作做完,让大家有桌椅板凳可用,有舒适温暖的床可睡。
基建部门负责人的回应却是十分诧异:“还干个毛线啊,我们的工人和设备都已经往外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