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离天三尺三 第71章 不告而别

金色的达坂 千里握兵符

钻井队是外包的。

在中国的地质勘察领域,有一个小县城,承包了全国70%的钻探工作量。

这个县叫山东莒县,当地人不靠政策倾斜,不依赖资源禀赋,靠的是一群又一群敢于用肩膀扛起钻机,靠双脚走遍山河的普通民工。

而现在,从莒县走出的钻工已经多达十万人,地质界称他们为“地质界的游牧民族”,因为只要有地质队发出召唤,无论国内国外、天涯海角,都有莒县钻工随叫随到。

这不,直升机停机坪修整好的第二天,钟磊打了个电话,就有一个8人班组的莒县钻井队开进山里。

考虑到夏天马上结束,他只调了一台钻机和配套设备进山,通过钻探验证矿体和获取参数。

配套的8名钻工则自备帐篷和生活物资骑乘骆驼,跋山涉水前往4544达坂下面。

不是钟磊无情,而是钻工们从山外来,仓促投送到海拔三四千米的地方开展工作,容易引发高原反应。让他们骑着骆驼一步步地摇过去,身体也就慢慢适应了。

同时这也是一场考验,如果这支钻工班组不能克服艰苦的生活条件,就无法胜任本地的工作。

这个班组有正副队长、司钻、钻工、泥浆工和小工,日常三班倒24小时作业,从头到尾只干一件事,就是按照钟磊标记的坐标往地下钻孔,把地下几百米深的岩石取出来。

钻井队长叫赵兴泰,是个矮壮敦实的红脸膛汉子,因为常年在高噪声环境下工作听力受损,所以说话声音特别大。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毛病,但是改不了,只能歉意地指指自己的耳朵。

钟磊笑着替他大声解释:“赵队长的耳朵听不清悄悄话,但听得懂钻头与大地的交谈。”

“那是,”赵兴泰面露得色,“别的不敢说,钻头遇上了什么岩层,出了什么状况,我一听就知道。”

地下的矿脉不是均匀成片分布的,而是像液体钻进各种断层和裂缝,最后凝固成一条线或者一个个球囊。

打井钻探取岩芯非常考验技术和经验,整个过程就像是用吸管从豆腐中取芝麻,因为完全看不到芝麻在哪,只能按照地质队给的坐标下钻。

有时候连续几百米都找不到矿物,不是前期物化探不准,而是有可能钻杆打歪了,行话叫“井斜”。

井斜会造成井深误差,使地质资料不真实,导致地质工作得出错误结论,而且打歪了要返工,耽误的时间、消耗的资源都要翻倍,损失至少十几万。

夏问荆仔细观察认真记录,张宵伟则心不在焉走马观花。

钟磊看在眼里,为张宵伟感到惋惜,这样现场学习和实际操作的机会真不多。他不止一次地跟两人讲,学地质最重要的是虔诚。地质人要到山里去,俯下身子倾听,每一块岩石都有它独特的耳语。

夏问荆听进去了,一知半解。

张宵伟就从不觉得这些工作和自己有关,他坚持认为只要精通算法编程,将来坐在后台分析数据指挥找矿就行。

他已经在这里取得了重要学术成果,熬过下个学期即可顺利毕业,然后出国、读博,离别墅、泳池和比基尼派对这种醉生梦死的生活越来越近,干嘛要费劲巴拉地学习这些“无用的知识”?

钟磊经常用“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来阻止自己一次次恨铁不成钢,但今天说什么都压不住火了,当着钻井队成员的面把张宵伟训斥一通。

起因是张宵伟老毛病又犯了,仗着自己消息灵通,在吃午饭的时候悄悄散布消息:“唐文走了,你知道不?”

夏问荆膝头放着一本关于“录井”的工作指南,边看边掰着烤馕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头都没抬:“他提前休假了?”

他和唐文交流不多,对这个比自己大上一旬,整日沉默寡言的测绘大哥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感到惊讶:

“不是休假,是和周志旺一样离开找矿队,再也不回来了,而且他是不告而别!”

唐文是打了报告,在钟磊和援疆指挥部同意后才离开的,但是张宵伟特地强调后面这四个字,搞得好像唐文是偷跑了似的。

夏问荆就误会了,合上书抬头纳闷:“他为啥跑啊?犯事儿了?”

“我哪知道啊,”张宵伟神神秘秘地说道,“这就是个草台班子,人家就是拿咱俩当廉价劳动力呢,你没必要太认真,你看唐文、朱新杰什么时候干这些脏活累活了?现在还说走就走了。”

他在这里嘀嘀咕咕,却没留意斯玛伊力江就坐在身后,还拿手机把这些话录了下来,转身就拿给钟磊看了。

钟磊很生气,饭也不吃了,立刻把张宵伟拽到了大伙中间,用罕见严厉的语气斥责这小子散布谣言,要把他这样的害群之马赶出队伍去。

张宵伟可不服气了:“那你说唐文哪去了?我有说错吗?”

钟磊长叹一声,不得不略作解释:“唐文的老父亲病故,他因为出野外任务没能回去送老人最后一程,长时间排解不开心中的抑郁,病了。”

在唐文提交的辞职纸条上,写了这样一句话:“水准仪可以看到前方的标高,却看不清那扑朔迷离的未来,全站仪能复测规划好的红线,却规划不了我们的人生。”

他抛弃了全站仪,也放弃了即将扑面而来的奖金、表彰、荣誉,决定回去陪伴亲人。

现场众人心有戚戚低头垂泪,张宵伟还年轻,体会不到那种抛家舍业、缺席孩子成长的愧疚感,干巴巴地道声歉就躲到一边去了

他现在同样面临着走还是留的选择,之前托关系找领导安排的调动有眉目了,被分配到塔里木盆地的另一支找矿队也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现在调过去还赶得上分口汤。

他也和直升机驾驶员搭上关系,只要钱到位就能把他送过达坂去,把那块心心念念的那块稀世美玉抱回家。

可是他又惦记着年底的地质学术大会,自己之前付出了那么多,怎么能在领奖、表彰和接受采访之前离开呢?少了任何一张照片,都影响履历的光鲜完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