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都被带走了

黄桂兰和几个孩子冲到院门前,眼见着保卫科的人把谢江带走。

虽是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黄桂兰心里还是避免不了的一阵慌乱。想着她家老谢一生光明磊落,立下无数军功,在大院向来是被敬重的那一个人,今天却要当着左邻右舍如此被保卫科的人带走,心里一阵阵泛酸。

她朝着被保卫科带走的,那个虽是被人指指点点,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背影喊了一声,“老谢!”

大院门外,谢江站在槐树下,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这几十年来,他从没让黄桂兰受过一点罪,吃过一丝苦,把她娶回家后,一直宠着疼着,没成想临到老了,还要让黄桂兰被牵连进来。

以后,他家桂兰要跟着他过苦日子了。

谢江心里涌起千层浪,却依旧身姿挺拔。

身后的黄桂兰,克制着自己发颤的声音,扬声喊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孩子们,照顾好咱妈的。”

谢江带着对黄桂兰满心的愧疚,随保卫科的人踏上了那辆吉普车。

月光清冷地洒下来,把谢家的院门前照得异常冰冷,槐树的树影在风中摇曳着,气氛沉甸甸的。

左邻右舍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一个身材发胖的妇人,突然从人群中走上来,嘲讽又轻蔑地看了黄桂兰一眼,尖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哟,黄桂兰,你家老谢这是犯了啥事,直接这么被保卫科的人给带走了?不会被革职受处分吧?”

说话的人,是隔壁的周大红,前些日子刚被黄桂兰拿粪水泼过,又因为在谢家再也占不到便宜,借不到油盐酱醋,又被乔星月打过,心里一直记着仇。

这会儿,周大红一手捧着瓜子,嘴里吐着瓜子皮,大声嚷嚷着,“黄桂兰,我听说最家部队在查敌特分子,你家谢江不会就是那个敌特分子吧?要真是,你们全家都会被赶出军区大院,是要下乡接受劳动改造的。老天还真是开了眼,让你们这一家子坏人遭报应了,哈哈哈哈……”

周大红说着,开始哈哈大笑。

旁边的人随着周大红的话,你一句,我一句,展开讨论。

“哗啦!”

一盆冷水忽然泼在周大红身上,周大红闪躲不及。

“周大红,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回去拿尿水泼你。”

泼了周大红一身冷水的人,正是江北杨江北松的妈——张红梅。

泼完周大红一盆冷水,张红梅把手中的大红色搪瓷盆猛地往地上一砸,砸得哐哐响,盆上的搪瓷摔坏了,她也不心疼。

随即瞪向指指点点的邻居,凌厉道,“一个个的,别围在这里看热闹。谁要是再敢对谢家指指点点,我拎一桶尿水来,挨个挨个地泼。”

说完,张红梅瞪着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再说话的大院邻居,走到黄桂兰的面前。

她扶着黄桂兰,安慰道,“桂兰,别怕,有我在呢。”

若是别人,见着谢江被保卫科的人带走了,肯定是避之不及。

张红梅却主动站出来替她撑腰。

黄桂兰眼里全是感动,“红梅,你快回去,别往我们家凑了,我怕一会儿你们家也受到牵连。”

“啥牵连不牵连的,我不怕。”张红梅反过来劝道,“桂兰,你别愁,你们家个个都是好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真要下乡改造,以后也一定会有机会沉冤昭雪。桂兰,这次我是真帮不上啥忙,不过不管结果如何,我们永远是最好的邻居和朋友。”

谢江前脚被保卫科的人带走,陈家那边也出事了,保卫科的另一批人将陈胜华也带走隔离审讯。

与此同时,谢中铭刚申请下来的家属小院,也去了一批保卫科的人。

乔星月正拉着谢中铭坐在堂屋的四方桌前,想跟他商量事情,保卫科的人拍着堂屋紧闭的门,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促。

“谢中铭,开门,我们是保卫科的。”

敲门声,一声又一声落在堂屋门板上,也是落在乔星月和谢中铭的胸口上,像是重锤落下。

两人的脸色皆是一沉。

乔星月盯着两扇紧闭的堂屋大门,眼里是沉稳和冷静,“保卫科的人这么快就来了?”

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冷静的神色中,又添了几丝担忧,“不知道爸那边是什么情况。”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十五瓦的灯泡在房梁上晃了晃,映得墙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谢中铭放下手中的搪瓷杯,缓缓起身,他看了一眼乔星月,眼色沉如深潭,“星月,之前我执意要和你离婚,是我一意孤行,是我不懂你心中所想。我答应你,往风不管是风是雨都会和你一条心。”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更急促一些,还伴着硬梆梆的男声,“谢中铭同志,开门,保卫科的。”

别看乔星月面上镇定如常,心里却一阵慌乱,她知道谢中铭从小生在军功赫赫的大家族里,没受过什么冤屈。不知道这一去,会面临怎样的审讯。上一次被冤枉了,保卫科的人拿强光照射他眼睛,不让他喝水,不让他睡觉,像熬鹰一样熬了他一夜,这一次又要面临什么?

虽知道未来的历史政策,这种至暗时刻不会再持续多久,可这个时候乔星月心里依然是没底的。

门外几声硬梆梆的喊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生生地砍在乔星月的胸口,砍碎了近日来的安宁和美满。

她见谢中铭伸手去拔门闩,大步上前拉住了谢中铭的手臂,“谢中铭,答应我,下次见面,你必须好好的,要好好活着,别跟他们硬碰硬。这些人审起敌特分子来,不是一般的手段。”

她是穿越而来的,她知道这个年代有很多冤案错案,也深知“敌特嫌疑”四个字的分量。那不是简单的审查,是能把铁骨铮铮的汉子熬脱一层皮的磨盘,是能凭空造出无数冤魂的深渊。她见过太多回忆录里的字字泣血,听闻过太多好好的人进去,再出来时,要么没了半条命,要么就再也回不来了的事迹。

乔星月拉着谢中铭的手,克制的声音发着颤,带着她深深的担忧和压制不住的恐惧,“中铭,你答应我,别硬扛,他们要是问话,别犟。你得为了我和安安宁宁,好好活着……”

“谢中铭同志,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门,我们破门了。”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笃笃笃,一声比一声沉,像是敲在乔星月的心尖上。

谢中铭侧过头,拭去乔星月眼角的泪水,看她眼里翻涌的担忧,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下次见面,一定好好的。”

“可是我怕……”

今晚她本是有好多话要告诉谢中铭,还没来得及开口,保卫科的人这么快就来了。

她怕谢中铭会像书中写的那样,冤死在那间阴沉沉的审查室里,怕她好不容易在这个年代寻到的安稳,转眼间就碎得彻底。

谢中铭又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轻声安慰,“你不都说了吗,再过几年政策会变。这些错案冤案,都会有沉冤昭雪的机会。我答应你,下次见面,一定好好的。我还要好好照顾你们娘仨。”

“不是娘仨,是我们母子四个。”乔星月握住了谢中铭的手,紧紧地攥在手里,“中铭,我又怀孕了。我等你,我生安安宁宁的时候,你没陪在我身边,也没照顾我坐月子,这次你一定要在我身边照顾着。”

闻言,谢中铭的曈孔骤然收缩。

惊喜像道电流窜遍四肢百骸,让他指尖一阵发麻,他又要当爹了,家里又要添小娃娃了?

这刚冒出来的喜悦,立即被铺天盖地的担忧和心疼狠狠压住,搅得他心口又酸又疼。

乔星月的眼泪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这个向来坚忍不拔的女人,此刻看起来竟是那样的脆弱。

谢中铭反握住她的手,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乔星月哽咽道,“谢中铭,你是我的男人,你不能次次都不在我身边照顾,你答应我,必须好好地活着回到我身边。”

这个时候,她怀孕了,他偏偏要被带着,别说照顾,连陪在她身边都做不到。

他喉结滚动,似有碎石辗过心尖,“……星月,我答应你,一定平平安安地回到你身边。”

说着,他抽开门闩,迎面挺拔如松地走向门外保卫科的人,“别敲了,我跟你们走。”

保卫科的干事,一左一右地站在谢中铭的身侧,眼神带着警惕。

离开之前,谢中铭回头看了乔星月一眼,那份内疚、心疼、担心全都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星月,等我!”

乔星月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

乔星月知道,现在不该慌,不该乱,更不该有这些无用的情绪。

她去洗了把冷水脸,赶紧赶去了黄桂兰那边,见大院的邻居纷纷从谢家小院散去,心想着公公谢江肯定也被带走了。

这个时候,她得安慰婆婆。

进屋后,果然见着黄桂兰六神无主地坐在堂屋里,老太太陈素英也是沉默不言,几个孩子围绕着站在旁边,朝她投来了一抹求助的目光。

“致远,明远,带弟弟妹妹去楼上玩会儿。”

谢致远点点头,领着弟弟妹妹们上了楼。

“星月,中铭是不是也被保卫科的人带走了?”黄桂兰朝她望来。

她去倒了一两杯水,把搪瓷杯递给老太太和黄桂兰,“中铭确实是被带走了,但是我相信他们不会有什么事的。谢家唯一得罪的人是赵光亮,可赵光亮前不久已经被下放改造了。谢家在军中没有死对头,便没有人再借着敌特嫌疑的罪名来报复谢家。爸和中铭,不会有事的。”

“妈,接下来,我们一家人不能乱了阵脚。”

陈素英点点头,“桂兰,听星月的。”

“妈,别忘了我跟你说的。再过几年,日子都会好起来。”

……

次日,天空泛起鱼肚白,一家人刚起来,就见沈丽萍和孙秀秀拿着大包小包回了小院。

孙秀秀站在堂屋门前,先开了口,“妈,中杰被保卫科的人带走了。”

“妈,中毅也被保卫科的人带走了。我和秀秀也被停职了。”沈丽萍有些垂头丧气,“老三和老五那边,我也打电话问过了,他们也被保卫科的人带走了。”

乔星月忙上前,和致远承远,一起接下沈丽萍和孙秀秀手中的包包。

乔星月见一大家子都垂头丧气,只有黄桂兰稍微好一些,她想着要不要把自己是穿越过来的这件事情,告诉大嫂和二嫂,毕竟她知道未来要发生什么。

这一家子都是好人,而且对她都好。

这么善良的人,以后平反后恢复职位,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午饭后,乔星月想来想去,终是不忍心看见大嫂和二嫂跟着忧心忡忡。

于是,乔星月把沈丽萍和孙秀秀,单独叫到二楼谢江的书房,关了门,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事情跟大嫂二嫂说了。

随即,安慰,“大嫂,二嫂,谢家的男人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日后平反了,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相信我。”

沈丽萍和孙秀秀,半天没反应过来。

孙秀秀硬是无法理解,“啥穿越?”

还有这等奇异之事?

沈丽萍是去过国外,留过洋的人,她在国外看过很多脑洞大开的小说,里面就有讲到这等穿越之事。而且沈丽萍接触过国外的高科技,星月所描绘的那个后世,比她在国外见到的还要先进。

她对乔星月所说的话,深信不疑,只是半天没反应过来。

乔星月见二人一个惊讶地说出不话,一个硬是无法理解,干脆利落道,“反正大嫂二嫂,别再为咱们家发生的事而发愁了。日后谢家平反了,大家都能恢复职位,好日子还在后头。”

“大嫂,二嫂,陈叔也被保卫科的人带走了,我得去嘉卉家看一看。”

乔星月走后,留下沈丽萍和孙秀秀二人呆在谢江的书房里,两人四目相对,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说啥好。

沈丽萍沉思片刻,眉眼里的愁容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亮与豁然开朗。

孙秀秀在旁边问,“大嫂,星月说的是真的?”

“还能有假?要不然,她一个从小生活在乡下,一天书都没念过,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乡下村姑,比我这个出国留过学的人还见多识广?”

沈丽萍是佩服乔星月的,她的见识与智慧也确实在她之上,现在想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她拍拍孙秀秀的肩,安抚道,“反正你信星月的,咱们家只要拧成一股绳,不管遇到再大的困难,都能好起来。”

……

陈家。

乔星月站在堂屋门外,里面传来陈嘉卉和王淑芬母女俩的对话。

“妈,爸和谢叔都被保卫科的人叫走了。我们两家兴许很快就要被下放了,幸好松华想得周到,及时和我领了结婚证。到时候我跟着你们一起下乡,我照顾你和爸,也顺便照应着谢叔家。不知道兰姨家现在什么样了,我们过去看看吧。”

乔星月推开堂屋门,“嘉卉,你不用担心我们家了,家里人的情绪,我都安抚好了。”

“星月,赶紧过来坐。”王淑芬朝她望去,“老太太和你妈,都还好吧?”

乔星月坐在嘉卉旁边,“老太太经历了很多大风大浪,还能稳得住。就是我妈,有些担心我爸,不过她也是能扛事的。王姨,你也别太担忧,眼下我们不能乱。”

陈嘉卉应声道,“星月,你放心吧,我妈这边有我。”

这时,陈家的堂屋外传来了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