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塔顶对决

妾渡 十羚庭

残念凝聚的虚影,如同一盏在无尽寒夜中重新被点燃的青灯,焰心虽微,却固执地驱散着周绾君识海中最后的阴霾与疲惫。那句“是时候了,去结束这一切了,绾君。”,并非激昂的呐喊,而是一种沉淀了所有挣扎、痛苦与不舍后,最终淬炼出的平静决绝,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她动荡的心湖,却奇异地激起了坚定而非涟漪。

结束这一切。

这念头如同淬火的精钢,在她意志的熔炉中成型,变得冰冷、坚硬、不可动摇。

周绾君的手指深深嵌入石柱风化的粗糙表面,借助那一点真实的刺痛,支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一寸寸地、极其艰难地挺直了脊梁。虚脱感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她的四肢百骸,肩头的伤口在每一次细微的动作下都传来撕裂般的灼痛。然而,她的眼神,却如同被暴雨洗涤过的夜空,褪去了所有迷茫与软弱,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明与专注。她最后望了一眼孩子们消失的小巷方向,将那点微弱的牵挂深埋心底,然后毅然转身,目光如同两道凝实的冰锥,刺破弥漫的硝烟与混乱的能量乱流,死死钉在了城市中央——那座如同从地狱深渊攀爬而出的、通体缭绕着不祥光晕与空间裂痕的巨塔,镜心塔。

那里,是万恶之源,是悲伤的起点,也必须是……一切的终点。

她迈出了第一步,脚步虚浮,踏在遍布碎石与瓦砾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仿佛随时会中断的沙沙声。但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仿佛在泥沼中跋涉,却又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执拗。体内,那因吞噬了伪影精华而变得凝实、温暖的周影残念,如同无声流淌的温泉,持续不断地滋润着她干涸龟裂的经脉与几近枯萎的识海,带来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生机。

通往镜心塔的道路,已然是炼狱的回廊。

街道两旁的屋舍楼宇,仿佛被无形巨灵肆意揉捏过的面团,呈现出各种超越想象的扭曲姿态。墙壁不再是坚实的屏障,化作了荡漾着诡异波光的液态镜面,映照出支离破碎的过往剪影、光怪陆离的未来幻象,更多的是纯粹混沌、毫无逻辑可言的斑斓色块与能量湍流。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弥漫着浓烈刺鼻的“镜蚀”气息,冰冷彻骨,无孔不入地试图渗透她的护体镜光,侵蚀她的意志,瓦解她对“真实”的认知。

畸形的镜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从那些蠕动的镜面、从虚空的褶皱中不断扑出。它们有的维持着模糊扭曲的人形轮廓,有的则彻底抛弃了形态,化作挥舞着能量触手的怪物,或是发出刺耳尖啸的、纯粹负面情绪的聚合体,带着最原始的毁灭与替代欲望,疯狂地涌向这闯入它们领域的、散发着“异质”气息的活物。

然而,周绾君不再孤身迎战。

甚至无需她心念驱动,识海中那盏青灯便微微一晃。下一刹那,一道凝练如秋水、蕴含着寂灭与新生双重意境的青色剑意,便自她身周虚无中悄然浮现,如同拥有自主灵性般,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精准地掠过扑来的魑魅魍魎。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能量爆鸣。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琉璃坠地般的“叮”然脆响。那狰狞的镜像便如同被投入绝对零度的火焰,瞬间凝固、崩解,化为最原始的粒子,消散于无形。剑意也随之隐没,仿佛从未存在,只留下一片被短暂净化的、异常洁净的空气。

周绾君步履不停,目光始终锁定着远方那巍峨的塔影,甚至没有分神去看一眼那些湮灭的袭击者。她与识海中的残念之间,已然建立起一种超越言语、近乎本能的玄妙共鸣。她只需一个意念,周影的残念便能以最经济、最有效的方式,施展出直指本源的净化剑意,为她扫清前路的一切污秽。

这并非力量的完全回归,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灵魂相依的默契与守护。

越靠近镜心塔,空间的恶意便越发赤裸。

不仅仅是涌现的镜像更加密集、强大,整个环境也变得更加癫狂。脚下的青石板时而柔软如沼泽,踏足其上泛起圈圈涟漪,吸附着她的脚步;时而又坚硬如金刚,反弹回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气血翻腾。周围的景象光怪陆离,色彩饱和度被拉到极致,又瞬间褪为黑白,仿佛置身于一个由疯子在万花筒中看到的、不断碎裂又重组的噩梦,强烈的眩晕感不断冲击着她的感官。

周绾君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嘴唇,依靠着与周影残念那牢不可破的灵魂纽带,以及内心深处对塔楼核心那股如同黑洞般吞噬一切的异常波动的本能抗拒,如同最虔诚的苦行僧,一步一个脚印,坚定不移地向前跋涉。她的身影在扭曲的街巷、崩塌的废墟与流淌的镜面之间穿梭,如同在沸腾油锅中挣扎的残烛,又像徘徊在真实与虚幻边界的一道执拗烙印。

终于,在仿佛穿越了无数重混乱时空的壁垒后,她冲出了最后一片被彻底镜化、如同无数面破碎镜子疯狂旋转构成的迷宫区域,眼前豁然一暗,随即又被一种更庞大的黑暗与压迫感所笼罩——

镜心塔,近在咫尺。

那是一座无法用寻常言语描述的诡异建筑。通体仿佛由某种能够吸收光线的黑色水晶雕琢而成,塔身并非浑圆,而是由无数个大小不一、棱角尖锐的镜面棱柱拼凑而成,每一面棱镜都如同活物的复眼,冰冷地倒映着外界燃烧的天空、崩塌的城市以及塔下渺小如蚁的她。此刻,这些镜面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地、如同呼吸般起伏、转动,散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的、如同低频咆哮般的能量波动。塔的基座周围,空间扭曲到了极致,肉眼可见的、如同液态水银般的能量洪流,如同从塔顶倾泻而下的瀑布,又如同无数条巨大的、蠕动着的触手,深深扎根于现实的土地,贪婪地汲取着养分,并源源不断地将镜域的法则强行烙印于此方天地。

塔基之下,并非空无一物。

一片黑压压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墓碑,整齐地矗立在那里。他们并非混乱无序的野生镜像,而是散发着统一冰冷气息的“镜狩”。他们穿着带有金属冷光的、贴合身体的制式服饰,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镜面面具,眼神的位置是两团幽深的空洞。手中握着由纯粹镜像能量凝聚而成的、形态统一却散发着森然寒气的长戟。他们是林影与王影精心打造的清道夫与守卫者,是没有自我意志的杀戮工具。

而在这些镜狩阵列的最前方,如同牧羊犬般站立着一个周绾君并不陌生的身影。

王影。

他依旧是那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一袭素雅青衫,在这肃杀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只是,他周身的气息已然不同,之前那复杂的挣扎与若有若无的人性光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如同万年玄冰封冻般的冷漠与服从。他静静地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周绾君,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被处理的、无足轻重的物品。

“止步。”王影的声音响起,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清晰地穿透了塔前这片被强大力场扭曲的空间,“此地,乃镜域圣所,非汝等凡俗污秽之躯所能踏足。”

周绾君在距离镜狩阵列约十丈之外停下脚步。这个距离,已经能清晰感受到对方阵列散发出的、如同钢铁丛林般的冰冷杀气。她看着王影,这个曾有过短暂交集、最终选择了截然不同道路的镜像,心中并无多少恨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恍如隔世的唏嘘与尘埃落定的平静。

“让开,王影。”周绾君的声音同样平静,却蕴含着历经劫波、百死不悔的坚韧,“或者,与我一同,去纠正这个错误。”

王影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讽弧度:“错误?凡尘俗眼,如何能窥见伟大进化的真谛?林影大人所行之路,乃是超越孱弱肉身、短暂寿命与无常情感的终极真实。你所谓的纠正,不过是螳臂当车,徒惹尘埃罢了。”

他不再多言,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如同乐师拨动琴弦般,轻轻向前一划。

身后那沉默的镜狩阵列,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杀戮机器,瞬间启动!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有整齐划一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与能量核心低沉的嗡鸣,汇聚成一道银黑色的、沉默的死亡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冰冷意志,向周绾君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地面在他们的践踏下微微震颤。

面对这足以让千军万马胆寒的钢铁洪流,周绾君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将自身的安危,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了识海中那盏不灭的青灯。

下一刻——

“铮——!”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剑鸣,自周绾君体内轰然迸发!这并非物质界的声音,而是直接响彻在在场所有存在意识深处的道音!

一道凝实得几乎与真人无异的青色虚影,自周绾君身后一步踏出!正是周影残念所化的那道身影!他面容清晰,眉宇间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决绝,眼神如同蕴藏着宇宙生灭的奥秘。他手中并无实体长剑,但并指如剑,随意朝着冲锋而来的镜狩洪流,轻描淡写地向前一划!

一道横贯数十丈、纯净得如同初生晨曦、却又蕴含着斩断因果、破灭虚妄无上意志的青色剑罡,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掠过那沉默的死亡洪流!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碰撞,没有能量的剧烈殉爆。

那青色剑罡所过之处,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镜狩,连同他们手中能量凝聚的长戟,如同被投入太阳核心的冰雪,瞬间汽化、蒸发,连一丝金属熔化的青烟都未曾升起!后方的镜狩冲锋之势骤然凝固,那绝对的力量层级碾压与本源上的天然克制,让这些没有恐惧情绪的杀戮机器,其核心运算也出现了瞬间的宕机与混乱!

王影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眼神变得无比凝重,死死盯住了周绾君身后那道凝实如生的青色虚影。

“果然……命运的轨迹,终究偏向了不可预测的方向。”他低声呢喃,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周影的虚影一击之后,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净化了大量镜像能量,变得更加凝实了几分,边缘处甚至泛起了淡淡的、如同实质的光晕。他微微侧头,看了周绾君一眼,那眼神深邃,包含了无尽的鼓励、深沉如海的关切,更有一种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无需言说的绝对默契。

周绾君心领神会,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镜蚀气息的空气,趁着镜狩阵列被这惊天一剑彻底震慑住的瞬间,将体内恢复不多的力量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毫不犹豫地向着镜心塔那洞开的、仿佛通往异度空间入口的幽暗门户电射而去!

“拦住她!”王影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与厉色,同时他自身也化作一道扭曲的流光,不再理会镜狩,直扑周影的虚影!他必须缠住这个最大的变数,否则一切计划都可能功亏一篑!

剩余的镜狩再次如同潮水般涌动,试图阻挡周绾君。

但周影的虚影再次动了!他双手在虚空中看似随意地拨动,无数细密如牛毛、却锋利无匹的青色剑丝,如同拥有了生命的精灵,凭空而生,精准地缠绕、切割、穿刺着每一个试图靠近周绾君的镜狩,在她与塔门之间那短短的距离内,硬生生编织出一条由无数镜像残骸铺就的、短暂而血腥的通道!

周绾君咬紧牙关,将对身后战况的担忧强行压下,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升到此生极限,如同一颗逆射的流星,瞬间没入了镜心塔那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深入口!

塔内,是超越了常人理解的异度空间。

这里没有传统的楼梯与楼层,放眼望去,是一个无限广阔、上下左右皆无依凭的诡异领域。四面八方,穹顶与脚下,全都是光滑如镜、不断微微蠕动的壁面,倒映出无数个周绾君的身影,这些影像层层叠叠,相互反射,延伸到视觉与感知的尽头,构成一个足以让任何心智健全者瞬间疯狂的无限镜狱。空气中充斥着狂暴到极点的镜元之力,冰冷刺骨,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活性,如同亿万根细针,持续不断地穿刺着她的护体镜光,试图分解她的形体,同化她的意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塔内本体与意识分身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却也如同绷紧到极致的琴弦,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从塔顶方向传来的那股如同沉睡古神心脏搏动般的、庞大而扭曲的能量波动,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没有时间可供迷失。她强行稳住心神,凭借着与本体之间那丝微妙的共鸣,以及周影残念在进入塔内后传递来的、对那恐怖能量源头如同星辰指引般的精准定位,在这无尽的、令人晕眩的镜面迷宫中,遵循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飞速穿梭。她的身影在无数镜面中被反射、折射、扭曲,形成一片晃动的、光怪陆离的、仿佛有无数个她在同时移动的诡异光影。

沿途,依旧有强大的、形态各异的镜像守卫,如同塔的免疫细胞,不断从蠕动的镜面中跃出,发出无声的咆哮,挥舞着能量武器阻拦。但此时的周绾君,心志如铁,配合着愈发纯熟凌厉的镜元操控,以及周影虚影即便在塔外被王影纠缠、依旧能隔着空间屏障传递而来的、精准而强大的剑意支援,将这些拦路者一一击溃、净化。

攀登的过程,仿佛是一场在时间之外进行的漫长酷刑。

周围的压力呈几何级数增长,镜面中倒映出的她的影像,开始变得狰狞、怪诞,甚至脱离镜面,化作扭曲的实体幻影,发出蛊惑的低语或尖锐的嘶吼,试图勾起她内心深处的恐惧与动摇。冰冷的镜蚀能量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潮水,不断冲击、侵蚀着她的镜光,在她身体周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但她胸腔中那团名为“终结”的火焰,却在绝境中燃烧得愈发炽烈夺目。

苏影消散时那清澈而决然的回眸,柳影沉寂前那最后一丝清凉悲悯的抚慰,苏州城中无数在镜像洪流下哀嚎、挣扎、彼此倾轧的本体与镜像……还有,身边这道即便只剩残念、依旧不离不弃、为她斩开前路的所有荆棘的青色身影……这一切,都化作了支撑她走下去的、永不枯竭的燃料与灯塔。

不知在时空的乱流中跋涉了多久,仿佛穿越了恒河沙数的世界屏障,前方的景象骤然发生剧变!

无尽的镜面回廊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捏合、压缩!

她冲出了一道剧烈扭曲、闪烁着刺目强光的空间涟漪,踏入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终极压迫感的领域——

塔顶。

这里并非预想中的露天平台,而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完全封闭的半球形空间。穹顶与四周的墙壁,依旧是光滑如镜,但镜面之中不再倒映任何外界的景象,而是如同流淌着熔融的星河,无数璀璨夺目却又蕴含着毁灭性能量的银色光流,在其中奔腾、咆哮、碰撞,散发出足以撕裂灵魂的能量辐射。

空间的中央,没有实地。那是一个占据了绝大部分视野的、缓缓逆向旋转的、巨大无朋的能量漩涡。漩涡并非由水流或气流构成,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闪烁着绝望与痛苦光芒的“镜像核心”强行糅合、压缩而成!这些核心,如同亿万只挣扎嘶鸣的灵魂之眼,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悲恸、怨念与最纯粹的混乱意识洪流。它们,显然来自于那些在洪流中湮灭、被吞噬的镜像,甚至……可能还混杂着部分不幸被卷入、剥离了意识的本体灵魂碎片!

在这痛苦漩涡的最中心,一个不断扭曲、变幻着形态的“门”正在艰难地、却又不可逆转地逐渐成型。那“门”并非拥有实质的门扉与门框,而是由极度凝聚的、超越了现实维度概念的镜域本源能量强行撕裂空间构成的裂隙雏形。裂隙的另一端,隐约可见一片没有任何物理规则、色彩混乱到了极致、仿佛所有概念都被打碎后随意涂抹的混沌——那是纯粹的、未经过滤的、代表着终极虚无与混乱的镜墟本源之地!

而就在这象征着吞噬与终结的巨大能量漩涡上方,违背常理地虚空凝立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超越了凡人理解范畴的存在。

她身着一袭暗红色调、刺绣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仿佛活物般蠕动花纹的华贵长裙,裙摆铺陈开来,如同在虚空中盛开的、汲取了无数生命与灵魂滋养的诡异之花。她的面容,依稀能辨认出林素心那清丽柔美的底子,却又强行融合了一种属于大夫人那雍容华贵、却刻薄入骨的冷酷气质,两种截然不同的特征如同被打碎后强行粘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与精神压迫感的、非人的、扭曲的美感。她的双眼,不再是人类的眼眸,而是化作了两个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能量漩涡,如同微型的黑洞,倒映着下方那巨大的、痛苦的能量漩涡以及塔顶所有的一切,仿佛要将所有的光、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存在都吸入其中。

林影。

她对于周绾君的闯入,似乎早已了然于胸,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意外或恼怒。她那能量漩涡般的双眼,缓缓转向艰难稳住身形的周绾君,目光之中,带着一种造物主审视自己作品中某个产生了不该有的、微不足道的“瑕疵”般的、混合着好奇与漠然的神情。

“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周绾君。”她的声音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如同无数个不同音色、不同情绪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空灵、缥缈,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侵蚀心智的魅力,“虽然,比我所推演的剧本,要晚上些许。看来,那些所谓的羁绊、情感、记忆……这些属于旧世界的冗余与负担,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延缓了你抵达‘真实’的步伐。”

周绾君强行站稳脚跟,抵抗着那巨大能量漩涡散发出的、几乎要将她灵魂撕碎的恐怖吸力与威压,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林影那非人的目光,声音因巨大的压力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影!停下这疯狂的行径!立刻关闭镜域!”

林影那完美却冰冷的唇角,勾起一个毫无生命温度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可笑的笑话:“停下?为何要停下?你眼前所见的,并非你所理解的毁灭与灾难,而是……一场伟大的升华!一场告别充满缺陷、痛苦、短暂与无序的‘本体’形态,迎接完美、永恒、宁静与和谐的‘镜像’纪元的新生典礼。”

她优雅地抬起一只手臂,指尖指向下方那由无数痛苦核心汇聚而成的漩涡,以及那正在成型的、通往终极混沌的“门”:“仔细聆听,这些核心的哀鸣,它们并非痛苦,而是蜕变的序曲。它们终将融为一炉,成为构筑新世界基座的、最纯粹的‘存在之力’。而现实世界中那些沉溺于贪婪、愚昧、嫉妒、衰老与死亡泥沼中的本体,也将在镜域的伟力洗礼下,彻底褪去这身陈旧、腐朽、充满痛苦的躯壳,以更完美、更恒久、更贴近‘道’的镜像形态获得新生。”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周绾君身上,那能量漩涡般的双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近乎狂热的、试图同化的蛊惑:“周绾君,你与那些庸碌的凡人不同。你天生亲近镜元,你能理解镜像的孤独与渴望,你甚至……能与那些本该消散的残念产生深刻的共鸣。你是特殊的,是立于两个世界门槛之上的存在。何必固执地拥抱那注定要腐朽、要消逝的‘真实’?加入我们,拥抱这无可阻挡的进化洪流。我可以为你保留最完整的意识与记忆,赋予你在新纪元中崇高的地位。甚至……我可以为你,动用镜域本源之力,重新‘编织’一个完美的周影,一个没有过往伤痛、没有生死别离、只会永恒陪伴你、守护你的周影。这,难道不是你灵魂深处最真切、最无法割舍的渴望吗?”

重新编织一个……完美的周影?

这句话,如同淬了世间最阴毒诅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刺入了周绾君心中最柔软、最不容亵渎的圣殿!

她看着林影那仿佛能洞悉并玩弄一切欲望的漩涡之眼,看着下方那无数在痛苦中挣扎嘶嚎的核心,脑海中闪过苏影消散时那义无反顾的决然,柳影沉寂前那无声的悲悯与祝福,苏州城中那些在恐惧与绝望中彼此倾轧、面目全非的本体与镜像……还有,身边这道为了守护她这缕微弱的希望之火,不惜燃烧最后残念、近乎归于虚无的青色身影……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滔天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伤,以及一种源于灵魂本源的、绝对不容玷污的坚定,在她胸中轰然引爆,化作一道撕裂一切虚妄的雷霆!

“住口!”周绾君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悲痛而彻底撕裂,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足以撼动这诡异空间的强大意志,“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你只是一个窃取了他人形貌与记忆、沉溺在自己疯狂臆想中的可怜虫!”

她猛地踏前一步,无视那几乎要将她碾碎的能量威压,伸手指着林影,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灵魂深处呕出的、带着炽热鲜血的玉石,掷地有声:

“生命的价值,从来就不在于是否完美无瑕,是否永恒不灭!在于它的独一无二,在于它的真实不虚,在于那些由欢笑与泪水、相遇与别离、希望与绝望共同交织而成的、不可复制、无法重来的轨迹!无论是本体,还是镜像,其存在的意义,都应由他们自己去探索、去定义,去在这真实不虚的世界中,用双脚去丈量,用心灵去感受!而不是被你,或者任何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存在,以所谓‘优化’、‘进化’、‘永恒’的荒谬名义,强行剥夺他们选择的权力,粗暴抹杀他们存在的痕迹,然后将他们如同提线木偶般,塞入一个你自以为是的、冰冷而虚假的‘永恒’模具里!”

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扫过下方那充满了无尽痛苦的漩涡,眼中充满了深沉的悲悯与绝对的决绝:“你看看它们!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完美与永恒?这不过是无数绝望与痛苦被强行拘禁、凝聚而成的永恒囚笼!而你所谓的‘完美周影’,不过是对他曾经存在过的、所有真实情感与牺牲的最大亵渎与侮辱!我渴望的,是那个真实的、有着喜怒哀乐、会为了心中所念奋不顾身、有着独一无二灵魂的周影!而不是一个被你用冰冷能量和 stolen memory拼凑出来的、没有心跳、没有温度的空壳傀儡!”

周绾君的信念宣言,如同黄钟大吕,又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声惊雷,在这充斥着混乱能量与疯狂意念的塔顶空间悍然炸响,竟短暂地压过了那能量漩涡的轰鸣与核心的悲鸣!

林影脸上那抹精心维持的、完美而冰冷的笑容,终于如同劣质的油彩般,彻底剥落、消失。能量漩涡般的双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涌现出被冒犯、被彻底否定的、如同实质般的愠怒与狂暴。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她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如同万载玄冰相互摩擦,周围的能量风暴瞬间变得狂暴无比,如同被激怒的深海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巨口,“既然你执意要与这具陈旧腐朽的躯壳一同……化为历史的尘埃,那么……”

就在她话音未落、周身那足以湮灭星辰的恐怖能量即将如同火山喷发般倾泻而出,将周绾君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以一种完全超出了所有人预料的方式,悍然降临!

林影那完美融合的、散发着绝对统治力气息的身形,猛地一阵剧烈的、完全违背能量守恒定律的扭曲与闪烁!她的面容,如同信号受到强烈干扰的全息投影,在林素心那张带着原生柔弱、哀愁与一丝不甘的脸庞,和大夫人那雍容华贵却刻薄冷漠、掌控欲极强的脸庞之间,疯狂地、毫无规律地切换、跳跃!

“呃啊啊啊——!”

她发出一声完全不似源自同一具躯体的、充满了极致痛苦、惊怒交加以及某种深沉挣扎的凄厉嘶嚎!双手猛地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那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本应稳定无比的躯体,边缘处开始泛起剧烈紊乱的波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如同瓷器龟裂般的能量裂痕!

“不……不可能!!”她嘶吼着,声音变得尖锐而混乱,不再是那叠加的空灵之音,反而更像是两个不同的意识在激烈争夺着主导权,“素心……你……你这懦弱的、早该消散的残渣!你竟然……还在抵抗?!给我……彻底沉寂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其内部的内讧与失控,让周绾君瞬间怔在原地。

林素心本体的意识……竟然一直没有被完全吞噬、同化?她一直被囚禁在这个由林影主导的融合体内,如同被镇压在意识深渊最底层的囚徒,并且在这最关键时刻,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试图反抗林影的绝对掌控?!

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如同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周绾君心中的迷雾,让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或许是唯一能扭转局面的契机!

然而,命运的齿轮转动,往往比思维更快!

就在这电光火石、林影因内在意识冲突而防御降至最低、形态极度不稳的瞬间——

另一道身影,以远超他之前所表现出来的任何速度与决绝,如同早已潜伏在阴影中最耐心的毒蛇,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完美时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林影那剧烈颤抖、漏洞百出的能量躯体之后!

是王影!

他不知道动用何种手段,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摆脱了塔外与周影虚影的激烈缠斗,如同鬼魅般穿越了空间,出现在了这最终的战场!

他的脸上,不再是那温文尔雅的淡漠,也不再是那看似绝对的服从,而是浮现出一种压抑了无数岁月、终于得以彻底释放的、混合着刻骨铭心恨意与冰冷刺骨贪婪的、近乎扭曲的狞笑!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不知何时凝聚成型的、漆黑如最深沉夜空的短刺。那短刺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与能量,表面缠绕着与林影同源、却更加阴冷、诡谲、充满了背叛与吞噬意味的镜像本源之力!

没有丝毫的犹豫,在王影脸上那计谋得逞、夙愿将偿的狞笑绽放至最灿烂、最肆无忌惮的瞬间,他手中的漆黑短刺,带着积攒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狠绝与怨毒,如同蛰伏万年终于发动的致命一击,精准无比地、狠狠地,从背后那能量防御最薄弱之处,刺入了林影那因内在意识激烈冲突而变得紊乱不堪、几乎不设防的能量核心!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仿佛某个至关重要的能量节点被强行撕裂、某种平衡被彻底打破的异响,如同丧钟般,在这诡异的塔顶空间清晰地回荡开来!

林影那疯狂闪烁、剧烈挣扎的身形骤然僵住!她难以置信地、极其艰难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一点点扭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张写满了背叛、贪婪与快意的、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王影脸上的狞笑愈发狰狞可怖,他凑近林影那因痛苦和震惊而扭曲的耳畔,用一种冰冷到了极致、却又充满了报复性快意的语调,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那声音如同毒蛇的嘶鸣,清晰地传入周绾君的耳中,也如同最后的审判,宣判着林影的结局:

“我等待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你的力量……你的权柄……你的一切……都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