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能力的代价

姜墨是被饿醒的。

与其说是醒,不如说是胃袋里一场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最终推翻了他昏沉意识的统治。一股强烈的、带着酸味的空虚感从腹腔直冲天灵盖,把他从一片漆黑的睡眠泥潭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一声,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个被砸瘪的易拉罐,又空又痛,还嗡嗡作响。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勉强装回去,缝隙里灌满了铅。眼皮重得像是被焊死了一样,努力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是安全屋熟悉的天花板,以及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已经变得刺眼的阳光。

“几点了……”他沙哑地嘟囔,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手臂沉得抬不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席卷全身,让他感觉自己像一滩烂泥糊在沙发上。

然后,左眼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根烧红的针扎进了神经深处。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清醒了,同时也回忆起了昨晚的狼狈——那作死般的“神游”侦察,以及之后兰芷汐的紧急救治。

“靠……这后劲……比喝了假酒还猛……”姜墨龇牙咧嘴,尝试动了一下,全身肌肉立刻发出抗议的酸痛。他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个电量耗尽的破旧机器人,连执行“抬起手臂”这种基础指令都卡顿得厉害。

这就是过度使用“神游”的代价。比之前任何一次动用“瞑瞳”都要惨烈。这玩意儿简直是个氪命技能,爽是爽了,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风景”,但代价是实打实地从生命本源里抽能量。

“下次……再随便灵魂出窍……我就是狗……”他再次在心里发下这个大概率守不住的誓言,艰难地扭过头,看到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和几片用便签压着的营养剂。便签上是兰芷汐清秀而简洁的字迹:“醒了先喝水,补充剂随餐服用。监测显示你意识活性仍低于基准线20%,今日绝对静养,勿动用能力。兰。”

字里行间透着医生不容置疑的权威。

姜墨费了老劲才够到那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干得冒烟的喉咙总算舒服了点。他瘫回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开始内视自身的惨状。

意识层面一片狼藉。平时如同温顺溪流般在左眼缓缓流转的银蓝能量,此刻变得黯淡稀薄,像是一簇随时会熄灭的烛火,而且运行轨迹滞涩,每次流转都带来隐隐的抽痛。精神核心更是空荡虚弱,集中注意力想点事情都感觉脑仁疼。这种状态下,别说“神游”或者“灵视”,他怀疑自己现在连维持基本的“情绪感知”都够呛,整个一超能力残废。

“这debuff也太狠了……”姜墨欲哭无泪。他之前就知道“瞑瞳”的能力使用有消耗,但这次“神游”的消耗指数级上升,差点把他直接“蓝条”抽干见底。这让他对自身能力的边界和风险有了更清醒(且肉痛)的认识。

能力是成长了,但驾驭能力的“硬件”和“燃料”显然还没跟上。就像一个小孩拿到了一把神器大剑,挥是能挥动,但挥一下自己先累个半死,还容易伤到自己。

他躺在沙发上,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喘着气,开始深刻反思(主要是反思下次怎么作死能稍微节约点成本)。看来这“神游”技能,以后得当成终极底牌来用,非生死关头不能轻易动用。平时侦察,还是得靠“灵视”的常规模式,或者……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开发点低功耗的“省电模式”?

就在他天马行空地琢磨着怎么给自己的“外挂”搞个节能优化补丁时,个人终端轻微震动了一下。他勉强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瞄了一眼。

是赵志刚发来的加密信息,言简意赅:“车查了,套牌,来源不明。人像比对无结果,对方很专业。你情况如何?需不需要加派人手?”

姜墨咧了咧嘴,手指虚浮地敲了几个字回去:“暂时死不了……就是感觉身体被掏空……加人手就算了,目标太大。帮我多订两份病号饭比较实在……”

回完信息,他放下终端,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阳光下的海洲市依旧繁忙喧嚣,悬浮车流如同光带穿梭于摩天楼宇之间。

他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尝试调动了一下左眼的力量,想看看外面的“能量风景”。

结果——

“呃啊!” 左眼猛地一阵刺痛,视野瞬间模糊发黑,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操!忘了医嘱!” 姜墨赶紧闭紧双眼,死死按住抽痛的左眼,大口呼吸,过了好一会儿那阵不适感才缓缓退去。

代价,这就是赤裸裸的代价。能力不是无限的,过度透支的后果就是连最基本的功能都暂时失效。

他瘫在沙发上,内心泪流满面。这下好了,不仅高端技能被封,连日常的“高清视觉”体验卡都没了,直接被打回普通人的“标清模式”。这安全感唰唰地往下掉。

兰芷汐的警告言犹在耳。他现在这种状态,别说应对可能存在的威胁了,来个稍微壮实点的小混混估计都能把他撂倒。

“必须得尽快恢复……”姜墨心里涌起一股紧迫感。暗处的眼睛还在盯着,太乙司、羽梦科技,或者其他什么牛鬼蛇神,不会因为他“技能冷却”就暂停行动。

他挣扎着坐起来,拿起那几片营养剂,就着剩下的水吞了下去。味道不怎么样,但一股温和的能量流很快开始在体内扩散,稍微缓解了那股掏心掏肺的虚弱感。

然后,他尝试着按照兰芷汐之前教过他的、最基础的意识沉静法,配合呼吸,引导体内那点残存的能量缓缓滋养枯竭的精神核心。过程缓慢得令人发指,效果微乎其微,但总比干躺着等死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中午十二点时,安全屋的门锁再次发出轻响。

兰芷汐提着一个保温食盒走了进来。她看到姜墨已经能坐起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些许神采,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恢复能力比监测数据预测的稍好一些。”她将食盒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清淡却营养搭配均衡的病号餐,“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是被十吨重卡反复碾轧了二十遍……”姜墨有气无力地吐槽,但眼睛已经黏在了食物上,“不过闻到饭香,觉得还能再抢救一下。”

兰芷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正色道:“这是第一次过度使用‘神游’的完整数据记录,代价比你想象的更大。它不仅消耗精神能量,似乎还会短暂扰动你的生物电平衡和神经递质合成。未来一周,你必须严格遵守静养方案。”

“一周?!”姜墨差点跳起来,但虚弱的身体限制了他的表演,“那我这顾问岂不是要失业了?”

“赵队那边我已经沟通了,他会安排一些文书类的卷宗给你熟悉,暂时不会有外勤任务。”兰芷汐语气平静,“当务之急,是让你恢复。否则,以你现在的状态,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

姜墨蔫了,耷拉着脑袋,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他知道兰芷汐说的是事实。能力的代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摆在他面前,不容忽视。

他拿起勺子,开始慢慢进食,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感受着食物带来的微弱能量补充。窗外,是这个庞大、复杂而危险的城市。窗内,是他这个暂时失去獠牙利爪、需要蛰伏恢复的“钥匙”。

能力的成长伴随着代价,而认清并驾驭这份代价,或许才是真正强大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姜墨过上了堪比国家级保护动物的生活。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安全屋内,每日食谱由兰芷汐亲自制定,清淡营养到让他怀疑人生。除了必要的生理活动,大部分时间都被要求静卧休息,连看个新闻都被限制时长,美其名曰“减少信息摄入对疲惫大脑的刺激”。

最让他抓狂的是,兰芷汐严禁他进行任何形式的“意识能力”练习,甚至连最基础的“灵视”感知都不行。用她的话说,他现在的意识核心就像一块过度放电后严重硫化的电池,需要彻底“深度休眠”才能慢慢恢复活性,任何微小的能量调动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于是,姜墨,只能每天对着天花板数羊,或者对着兰芷汐带来的、经过严格筛选的(无聊透顶的)社会新闻发呆。

“兰医生,我觉得我快长蘑菇了……” 某天下午,姜墨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抱怨,“再这样下去,我怀疑我的‘瞑瞳’不是能量耗尽,而是因为长期闲置直接报废了……”

兰芷汐正坐在一旁的桌子前,对着光屏分析姜墨最新的生理数据报告,头也没抬:“根据监测,你的意识活性恢复速度比预期快5%,但神经疲劳毒素代谢水平仍高于安全阈值37%。‘报废’的风险远低于你强行启动导致‘短路’的风险。耐心点。”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像个设定好程序的AI医生。

姜墨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抱枕里。这种有力无处使、有“外挂”不能开的憋屈感,比身体上的虚弱更折磨人。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被缴了械的王牌驾驶员,空有顶级机甲,却只能蹲在维修车间里看说明书。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兰芷汐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是送饭和检查身体,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处理自己的工作,偶尔会跟他聊几句案情的最新进展(当

然是过滤掉敏感和刺激信息的部分),或者解答一些他关于意识能量理论的疑问(虽然大部分理论他都听得云里雾里)。

这种陪伴,在这种特殊时期,莫名地让姜墨感到一种安心。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摊烂泥般的状态和暗处的威胁。

这天晚上,兰芷汐带来了一份特殊的“慰问品”——一台经过她特殊改装、输出能量被严格限制在安全范围内的便携式神经反馈仪。

“试试这个,”她将两个精致的电极片贴在姜墨的太阳穴上,“不是训练,是‘理疗’。它会释放一种特定频率的舒缓波,帮助你的意识海更平稳地‘潮汐’,加速疲劳物质的自然代谢。就像给大脑做按摩。”

仪器启动,一股极其温和、带着微凉触感的能量流缓缓渗入。刚开始没什么感觉,但几分钟后,姜墨确实觉得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炸裂的头痛缓解了不少,昏沉的思绪也清晰了一些。

“嘿,这玩意儿不错啊!”姜墨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比数羊强多了。兰医生,你这装备库可以啊,连这种‘大脑SPA仪’都有。”

“以前……在研究所时,用于帮助受试者稳定精神状态的辅助设备之一。”兰芷汐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但姜墨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

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尤其是像兰芷汐这样明显不简单的女人。

在“大脑SPA”的帮助下,姜墨的恢复速度似乎真的加快了一点。到了第五天,他已经能自己利索地吃饭、上厕所,甚至可以在客厅里慢走几圈而不至于眼前发黑。左眼的刺痛感基本消失,虽然依旧不敢动用能力,但至少不再像个摆设一样时时提醒他“已欠费停机”。

他也开始有时间仔细复盘这次“事故”。

“神游”的消耗巨大,不仅仅是因为意识离体本身的能耗,更在于维持“神游体”在现实与意识夹缝中存在、以及进行超距感知时,需要对抗的那种无形的“世界规则”的排斥力。就像一艘潜水艇,下潜越深,水压越大,消耗的能量呈几何级数增长。

而且,他意识到,自己对“神游”的掌控力还远远不够。回归肉身的瞬间,那种意识与身体重新同步的“震荡”和“排异反应”,是造成他后续虚弱的重要原因之一。如果当时附近有强大的意识干扰源,或者他的回归过程受到阻碍,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这招以后得当成‘禁忌咒语’来用,”姜墨摸着下巴,总结教训,“CD长,蓝耗恐怖,还有可能反噬自身。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随便开。”

同时,他也对“瞑瞑瞳”的其他能力有了更深的思考。“灵视”的功耗相对较低,但长时间维持或者看穿过于强大的能量屏障也会累。“情绪感知”和“浅层意识读取”则更精细,对控制力要求高,容易受到对方情绪反冲。“入梦”和“梦境编织”他没怎么试过,估计消耗也不会小。

“得搞个‘技能蓝耗表’和‘冷却时间计时器’才行……”姜墨暗自琢磨,“最好再开发点‘节能模式’或者‘小技能连招’,不能总指着大招过日子。”

恢复期间,赵志刚也来看过他一次,带来了一些外界消息。那辆黑色悬浮车和车上的人如同人间蒸发,再无线索。针对羽梦科技的暗中调查还在继续,但对方警惕性极高,进展缓慢。警队内部一切正常,没再出现类似的异常案件。

世界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但姜墨和赵志刚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第七天,姜墨感觉自己终于像个人样了。虽然离巅峰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走两步就喘,左眼也恢复了基础的视觉功能(虽然不敢用灵视)。

傍晚,他第一次被允许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景色。

夕阳西下,将海洲市染成一片金红。悬浮车流如同熔化的金线,在高楼间穿梭。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依次亮起,宣告着夜生活的开始。一切都显得那么繁华、充满活力。

姜墨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几乎是本能地,调动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精神力,注入左眼。

没有开启“灵视”,只是让“瞑瞳”处于最基础的“激活”状态。

瞬间,世界的色彩变得更加鲜活、层次分明。同时,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微的、常人看不见的、五颜六色的光点,那是城市庞杂意识活动散逸出的微弱能量尘埃。远处,一些高大的建筑顶端,隐约有能量汇聚的迹象,可能是大型服务器机组或者特殊设施。甚至,在楼下街道的人群中,他能模糊感知到几个特别“明亮”或“晦暗”的意识光团,代表着情绪特别强烈或精神状态异常的人。

这种感知非常微弱,就像近视的人摘掉眼镜后看到的模糊景象,但确实存在。

他的能力,在恢复。而且,似乎对这种低功耗的“背景噪音”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和……省力了?

“看来,极限透支后的恢复,也不全是坏事……”姜墨心中微微一动,“就像肌肉纤维撕裂后重新生长,会变得更坚韧?”

这时,兰芷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感觉怎么样?”

姜墨转过身,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嗯,活过来了。而且,好像……视力比以前更好了点?”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眨了眨。

兰芷汐走到他身边,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气色和眼神,点了点头:“数据也显示你的基础代谢和神经传导速度已恢复到安全线以上。但记住,这只是基础恢复。想要完全驾驭你的能力,尤其是‘神游’这类高阶应用,你需要更系统的训练和更强的本体素质。能力的成长,永远伴随着对自身极限的认知和超越。”

姜墨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左眼中那抹银蓝的光泽温顺地流转着。

他明白兰芷汐的意思。这次“代价”给他上了深刻的一课。力量不是免费的午餐,每一点成长,都需要付出相应的努力和承担相应的风险。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就没打算回头。

“知道了,兰教练。”他半开玩笑地说,然后收敛笑容,眼神变得认真,“放心吧,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再‘开大’,我一定先算好蓝量,买好保险。”

城市的霓虹映在他眼中,也映照出他重新燃起的、更加沉稳的斗志。

能力的代价很沉重,但见识过深渊之上的风景,他已无法再安于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