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 2 - 接替

那是乔治亚州温泉镇一个平凡无奇的四月下午。

阳光透过“小白宫”的窗户,洒在富兰克林·罗斯福的肩上。

初春的空气里带着松针和温暖泥土的味道,这对一个饱受病痛折磨、在华盛顿的政治阴霾里浸泡了四届任期的老人来说,是一种难得的恩赐。

他坐在轮椅上,肩上披着那件熟悉的海军披风。

俄罗斯裔女画家伊丽莎白·舒马托夫正坐在他对面,她在画一幅水彩肖像。

“我们还有大概十五分钟,总统先生。”舒马托夫一边快速地在画纸上勾勒着阴影,一边轻声说道。

罗斯福微微点了点头。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关于在旧金山召开的联合国成立大会的备忘录。

战争即将结束,一个崭新的世界秩序需要在他的手中搭建。

他的脑子里装满了斯大林、丘吉尔、地图上的边界线和重建欧洲的预算。

突然,罗斯福握着文件的手僵住了。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那是一种近乎灰败的死白。

他抬起左手,按住自己的后颈。

“我……”

“I have a terrific headache.”(我的后脑勺很痛。)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他像一截被抽去脊骨的枯木,重重地倒向了轮椅的左侧。

画笔掉落在地。

惊呼声、脚步声、特勤局特工的呼喊声,瞬间撕碎了那个静谧的下午。

脑溢血。

1945年4月12日下午3点35分,那个在轮椅上支撑了美国十二年的巨人,停止了呼吸。

……

同一时间。

华盛顿特区,美国农业部的一间旧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距离白宫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是泥土、肥料和某种干燥植物的混合气味。

亨利·华莱士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后,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个透明的玻璃培养皿,里面装着不同品种的玉米种子。

这位美利坚合众国的副总统,正拿着一个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一粒来自中西部实验农场的杂交玉米样本。

在成为副总统之前,他是这个国家最杰出的农业部长。

他相信科学,相信基因改良,相信用理性和技术可以消灭饥饿,从而消灭人类战争的根源。

在他看来,一粒能够提高产量的玉米种子,比一百份外交条约更能给世界带来和平。

他的桌角放着一份关于战后全球粮食援助计划的长篇报告。

他构想着在纳粹倒台后,如何用美国的农业剩余去填饱欧洲和亚洲难民的肚子。

他满脑子都是“世纪的平民”这样宏大而充满理想主义的图景。

他是一个技术官僚,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真诚地相信人性本善的农学家。

桌上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那刺耳的铃声打断了华莱士的思绪。

他放下放大镜,拿起听筒。

“我是华莱士。”

电话那头,是埃莉诺·罗斯福的声音。

第一夫人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一片结了冰的湖面。

“亨利。”

“总统去世了。”

华莱士的手猛地一颤。

那粒被他仔细观察了很久的玉米种子,从培养皿边缘滚落,“嗒”的一声掉在桌面上,然后滚进了地板的缝隙里。

他感觉整个房间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

那个像神明一样笼罩在华盛顿上空、像父亲一样庇护着他那些进步主义理想的男人,死了。

“我……”华莱士的喉咙发干,“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埃莉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亨利?”埃莉诺反问道。

“因为现在有麻烦的是你。”

……

晚上7点09分。

白宫,内阁室。

灯光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因为突发灾难而产生的慌乱和肃穆。

内阁成员们站在房间的边缘,他们的脸色同样灰败。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罗斯福的部下,现在,他们不知道自己将要效忠于谁。

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哈伦·菲斯克·斯通站在长桌的尽头。

亨利·华莱士站在他面前。

他换上了一套深色的西装,但他显然很不适应这种严肃的场合。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西装的领子有一角没有翻好。

在几分钟前,他还是一个在研究玉米种子的农学家。

而现在,他要宣誓就任美利坚合众国第三十三任总统。

这是历史的分叉点。

在那个不一样的1944年芝加哥之夜,因为罗斯福那句没有“如果”的命令,站在这里举起右手的,变成了亨利·华莱士,而不是哈里·杜鲁门。

一个名字的差别,将通向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华莱士将左手放在一本有些破旧的《圣经》上。

他举起了右手。

“我,亨利·阿加德·华莱士,庄严宣誓……”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是一个相信理性、相信科学、相信人类可以通过合作消灭苦难的理想主义者。

在此刻之前,他认为自己可以用杂交玉米去拯救世界。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宣读誓词的这一刻,在这个国家的某个隐秘角落,一种远比玉米种子更微小、却拥有着毁灭世界力量的东西,已经接近完工。

而他,作为这个国家名义上的二号人物,对此一无所知。

“……我将忠实履行美国总统之职……”

在这个房间里,站着几十个掌握着美国最高权力的人,但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那个秘密。

他们看着那个正在宣誓,满脑子都是平民世纪和世界大同的新总统,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计算。

“……尽我所能,恪守、保护和捍卫美国宪法。”

“愿上帝保佑我。”

闪光灯亮起。

亨利·华莱士,正式成为美国总统。

内阁成员们依次上前,与新总统握手,表达他们的哀悼和效忠。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克制。

就在人群逐渐散去,内阁室重新恢复安静的时候,一个瘦高的老人走了过来。

战争部长亨利·史汀生。

他已经七十七岁了,是罗斯福内阁中最资深、也最受尊敬的成员之一。

他的脸上有着军人特有的冷峻,以及一种背负着某种可怕秘密的沉重感。

在真实的历史中,正是史汀生,在这个夜晚,向一头雾水的杜鲁门透露了那个代号为“曼哈顿”的绝密计划。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华莱士。

一个做过农业部长、商务部长,在遗传学和统计学上有着极高造诣,科学素养远超一般政客的新总统。

史汀生看着华莱士。

他知道,面对这样一个懂科学的理想主义者,他将要说出的话,也许会引发完全不同的反应。

“总统先生。”

史汀生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有一件事,我必须单独向您报告。”

华莱士看着这位老部长,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关于什么,亨利?”

史汀生深吸了一口气。

“关于一项……一项足以改变人类战争方式,甚至可能毁灭人类的科学工程。”

华莱士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还不知道,他刚刚宣誓保卫的那个世界,即将因为他接下来的反应,而走向一个怎样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