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涧初战的挫败,如同迎面一盆冰水,浇醒了因龙首关轻易得手而有些骄狂的石虎。他望着那条吞噬了数百精锐性命却依旧森然矗立的死亡涧谷,脸上的横肉抽搐着,眼中翻涌着暴戾与不甘。
“好个胡汉!好个鹰嘴涧!”石虎咬牙切齿,他不再贸然下令步兵强冲,而是将大军后撤数里,扎下连绵营寨,同时派出了更多的斥候,如同梳子般细细探查鹰嘴涧两侧山势,寻找任何可能的薄弱点或迂回路径。
涧壁之上,胡汉和张凉看着敌军后撤,并未有丝毫放松。
“石虎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张凉抹了一把脸上的烟尘,沉声道,“他在找别的路子。”
胡汉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涧外敌军大营的动向:“意料之中。告诉各段守军,提高警惕,尤其是两侧山岭的哨卡,防止敌军小股精锐攀爬偷袭。另外,让赵老三的人活动范围再扩大些,重点袭扰其后方运粮队,延缓其进攻节奏。”
短暂的平静只持续了两日。石虎的斥候未能找到可以绕过鹰嘴涧的坦途,却带回了另一个消息:龙骧军防御虽严,但其所据山涧,林木茂密,时值初夏,天干物燥……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胡军大营便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然而,这一次,涌向鹰嘴涧的并非扛着云梯的步兵,而是大量手持火炬、背负柴捆的辅兵,以及掩护他们的弓弩手!
“敌军欲用火攻!”望楼上的哨兵嘶声呐喊!
胡汉与张凉第一时间登上高处,只见涧口之外,无数火把被点燃,如同繁星落地,随即被奋力抛入涧谷之中!更多的柴捆被辅兵冒着守军零星的箭矢,奋力投入涧底干燥的灌木草丛中!
霎时间,鹰嘴涧靠近入口的一段,火苗四起!山风助长火势,浓烟滚滚,顺着涧道向内弥漫!
“灭火!快灭火!”军官们的吼声在守军中响起。早有准备的守军立刻动用储备的沙土、以及从后方紧急运上来的一桶桶溪水,奋力扑打着蔓延的火线。
然而,胡军的弓弩手在楯车的掩护下,开始向两侧山壁倾泻箭矢,压制守军救火的动作。虽然居高临下的龙骧弩手依旧能造成杀伤,但救火的效率被严重迟滞。
火势借着风势,沿着涧底的枯草和灌木,顽强地向内蔓延了数十丈,浓烟熏得一些位置的守军咳嗽不止,视线受阻。
石虎在后方看着涧内升起的浓烟和隐约的火光,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烧!给老子继续烧!看他们能躲到几时!”
就在胡军以为得计,加大投掷火把的力度时,异变陡生!
鹰嘴涧靠近龙骧峪方向的一段,早已被守军提前清理出了一条数丈宽的防火带,并且挖掘了数条浅沟,引入了少量溪水,使得火势蔓延至此便难以为继。
更让胡军措手不及的是,当他们的辅兵和弓弩手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吸引到火攻上时,从几处事先预留、伪装极好的侧翼山洞和崖壁缝隙中,突然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数十条绳索!
赵老三亲自率领的两百余名最精锐的山地步兵,如同灵猿般沿绳速降,落地后毫不停留,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迅猛无比地插向了正在专心实施火攻的胡军侧翼!
“杀!!”震天的怒吼打破了胡军的喧嚣!
这些龙骧精锐憋了数日的恶气,此刻彻底爆发!他们悍不畏死地冲入因执行火攻而阵型相对散乱的胡军辅兵和弓弩手队列中,刀光闪烁,血花四溅!
事发突然,胡军根本没想到守军竟敢在己方大军压境的情况下,主动发起如此凶悍的反突击!侧翼瞬间大乱,辅兵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弓弩手也被冲得七零八落,无法有效组织反击!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他们!”石虎在后方看得真切,气得暴跳如雷,连忙调派预备的骑兵上前堵截。
然而,赵老三根本不恋战!一击得手,造成敌军侧翼混乱,阻滞了火攻后,立刻唿哨一声,带着部下如同潮水般迅速后退,利用对地形的熟悉,重新消失在那些隐秘的山洞和崖壁之后,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数百具胡军尸体。
这场漂亮的反击,不仅有效遏制了胡军的火攻,更极大地提振了守军的士气!
石虎的火攻之策,在龙骧军镇有针对性的防御和果断的反击下,宣告失败。涧底靠近入口处虽被烧得一片焦黑,但未能对守军核心防御造成实质性损害,反而自身损失了不少人手。
接下来的数日,战事陷入了更加残酷和诡异的僵持。石虎驱使部队,尝试了各种方法:夜间偷袭、声东击西、甚至驱赶俘虏在前消耗守军箭矢……但在龙骧军镇严密的防守和胡汉、张凉的沉着指挥下,均未能取得突破性进展。
鹰嘴涧,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牢牢地将石勒大军挡在了龙骧峪之外。胡汉的尸骸在涧口堆积得越来越高,涧水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空气中终日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守军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箭矢的消耗远超预期,尽管后方工匠日夜赶工,依旧入不敷出。礌石滚木也消耗甚巨。最严重的是,伤亡在不断累积,尤其是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每损失一个都令人心痛。伤兵营内人满为患,王瑗带着所有懂些医术的人竭力救治,但药品的短缺和伤势的严重,依旧让许多人没能挺过来。
胡汉行走在鹰嘴涧的防御工事间,看着士卒们疲惫却坚定的面容,看着涧外那似乎无穷无尽的敌军营寨,心中清楚,这看似稳固的防线,实则如同绷紧的弓弦,不知何时便会到达极限。
而石勒的主力,至今尚未完全投入战场。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
这一日,王栓冒着风险,穿越敌军游骑的封锁,带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镇守使,祖逖将军回复了!他已派部将率三千兵马北上,抵达河内,做出威胁石勒侧后之态势!只是……江东朝廷那边,对王敦似有约束,王敦麾下在北地的活动已明显收敛,但其人……称病不出,并未明确表态支持我军。”
胡汉默默听着。祖逖的牵制是利好消息,但力度有限。王敦的暂时退缩,也并非真心实意,更像是在观望风色。
“还有,”王栓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我们派往更北面的探子,冒死传回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刘琨公,似乎……似乎与代公拓跋猗卢达成了某项密约,有意……有意联手,趁石勒主力被我军拖在鹰嘴涧之机,有所动作!”
刘琨与拓跋猗卢?
胡汉的心猛地一跳。若此消息为真,那北面的局势将瞬间逆转!石勒将陷入真正的腹背受敌!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被群山阻隔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继续核实!不惜一切代价,弄清刘琨与拓跋猗卢的真实意图!”
“是!”
消息的真伪尚未可知,但一丝微弱的变数,已如同黑暗中透出的星光,悄然映入了这血与火交织的绝望战场。鹰嘴涧的僵局,或许即将被来自北方的惊雷所打破。
第一百二十章北望惊雷
鹰嘴涧的战事,在鲜血与焦土的反复浸染下,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石虎的军队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日复一日地冲击着龙骧军镇用生命构筑的堤坝,虽未能决堤,却也令这道堤坝日渐残破,摇摇欲坠。守军的箭矢已近乎枯竭,礌石滚木也所剩无几,伤亡数字触目惊心,连张凉本人都因亲临一线指挥而数次负伤,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
胡汉坐镇鹰嘴涧后方的指挥所,面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如寒星般锐利。他清楚地知道,龙骧军镇的极限即将到来。每一份来自前线的战报,都像一把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关头,王栓再次带来了北面的消息,而这一次,消息的内容足以让任何听闻者心跳骤停。
“镇守使!确认了!刘琨公与代公拓跋猗卢……结盟了!”王栓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几乎是扑进指挥所的,“拓跋猗卢亲率两万鲜卑精骑,已出代郡,南下直扑雁门!刘琨公亦尽起麾下兵马,出晋阳呼应!石勒留守雁门的部队根本无力抵挡,已连失数城!雁门……雁门告急!”
指挥所内,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无论是将领还是文吏,都在瞬间屏住了呼吸,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天佑龙骧!天佑龙骧啊!”李铮激动得老泪纵横,几乎要跪倒在地。
连一向沉稳的张凉,也猛地站起身,因牵动伤口而咧了咧嘴,脸上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振奋:“好!好个刘越石!好个拓跋猗卢!石勒老贼,你的报应到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洪流般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神。北面惊雷炸响,石勒后院起火,而且是被他最忌惮的两个对手联手捅了致命一刀!这意味着,围攻鹰嘴涧的石勒大军,瞬间从优势一方,变成了腹背受敌的孤军!
然而,在这片狂喜之中,胡汉却缓缓坐回了原位,他双手按在粗糙的木桌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更深的忧虑。
他的异常沉默,如同冷水般渐渐浇熄了众人心头的火焰。指挥所内的欢呼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他。
“镇守使……此乃天大喜讯,为何……”王栓忍不住问道。
胡汉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诸位,北面惊雷,固然可喜,然,福兮祸之所伏。”
他站起身,走到简陋的北方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雁门的位置。
“刘琨与拓跋猗卢联手,击石勒之必救,确解我鹰嘴涧燃眉之急。然,诸位需知,拓跋猗卢乃鲜卑雄主,其引狼骑南下,岂会仅为助刘琨解围?其志恐在并州!一旦石勒势力被逐或削弱,这北地,是将重回晋室之手,还是……易主于鲜卑?”
此言一出,如同又一记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狂喜瞬间被一股冰寒的警醒所取代。是啊,拓跋猗卢绝非善男信女,他的两万铁骑踏入并州,岂会轻易退出?请神容易送神难!
“其次,”胡汉的手指移回鹰嘴涧,“石勒得知后院起火,其反应会如何?他会甘心放弃围攻,仓皇北返吗?”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凉和王栓:“以石勒之枭雄心性,他会甘心就此退去,坐视龙骧壮大,与刘琨、拓跋形成夹击之势吗?还是说……他会行险一搏,在我援军(指刘琨、拓跋的牵制)产生决定性影响之前,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先彻底碾碎我们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指挥所内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胡汉的分析,如同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剥开了胜利曙光下隐藏的致命危机!石勒很可能狗急跳墙,发动前所未有的疯狂进攻!而此时的龙骧军镇,已是强弩之末!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张凉的声音带着干涩。
胡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危机亦是转机!石勒若急,便会露出破绽!我军虽疲,然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他快速下达命令,语速快如爆豆:
“第一,将此消息,以最严厉的军令,严禁外泄!尤其不能让前线士卒知晓,以免产生懈怠或不必要的幻想!”
“第二,王司丞,你的人全部撒出去,严密监控石勒大营一切动向,尤其是中军帅旗所在和粮草囤积点的变化!我要知道石勒是打算退,还是打算拼死一搏!”
“第三,张司马,前线防御即刻调整!放弃部分前沿不易坚守的次要弩台,集中所有兵力、所有剩余箭矢礌石,死守几个核心隘口和通往龙骧峪的最后通道!告诉将士们,决战就在眼前,龙骧存亡,在此一举!”
“第四,李长史,组织峪内所有能动弹的人,包括轻伤员,立刻加固龙骧峪最后一道防线!同时,做好……做好最坏的打算和疏散准备!”
“第五,派人设法联络姚弋仲,告诉他,石勒后院起火,若他此时愿助我一臂之力,袭扰石勒侧后,我龙骧军镇愿以重礼相谢,并永结盟好!”
一道道指令,精准而冷酷,将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迅速转化为背水一战的决死意志。
众人领命,神色肃然中带着一丝悲壮,迅速离去执行。
胡汉独自留在指挥所内,望着地图上那片代表着石勒大军的阴影。北方的惊雷带来了生机,也带来了更致命的杀机。石勒会如何选择?是退?是进?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来吧,石勒!让我看看,你这乱世枭雄,是会选择断尾求生,还是……赌上一切,与我龙骧,在这鹰嘴涧前,决一死战!”
空气中的血腥味仿佛更加浓郁了。短暂的平静即将结束,更加狂暴的风雨,正在北面惊雷的催动下,向着鹰嘴涧,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