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这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来人不善,为首的壮汉脖颈上盘着一条过肩龙,

手里的钢管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

“哪个是管事的?把路堵了,耽误哥几个发财,这账怎么算?”

林晚立刻上前,将江辞和陈艺护在身后。

她正要摸手机报警。

江辞却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他越过林晚,径直走向那个纹着过肩龙的男人,

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好奇。

“大哥,”江辞开口,“堵路是我们不对。”

混混头子显然没料到有人敢这么走出来,敲钢管的动作都停了。

“知道不对就行。”他把钢管往肩上一扛,歪着头,

“赔钱。看你们这穷酸样,给个五万,这事了了。”

江辞摇了摇头。

混混头子脸上的横肉一抖:“怎么?嫌少?”

江辞没理他的威胁,反而指了指片场那堆破铜烂铁。

“缺群演。”

混混头子愣住,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江辞继续说:“一天二百,管盒饭,演黑帮,来不来?”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那几个拎着钢管的男人面面相觑,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是来收保护费的,不是来找工作的。

混混头子把钢管从肩上拿下,指着江辞的鼻子:“你他妈耍我?”

“没耍你。”江辞表情真诚,

“你看,你们这气质,这纹身,这手里的家伙,都不用化妆,直接上镜。”

“天生的演员。”

他甚至还点评了一句:“尤其是大哥你,这过肩龙,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

这番话,把混混头子彻底整不会了。

给钱?管饭?还能上电视?

他身后一个小弟没忍住,悄声嘀咕:“老大,一天二百,比咱们蹲活儿强多了。”

另一个也附和:“还管饭……刚路过闻着那盒饭味儿真香。”

混混头子渐渐动摇。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最后的威严:“二百?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兄弟出场费很贵的!”

江辞点点头,从兜里摸出手机,熟练地打开计算器。

“大哥演男配八,给你三百。”

“这几位兄弟算特约,一人二百五。”

“加起来一千三。”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对方。

“干完这场就能结账,现金。”

混混头子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钢管,

再看看身后那几个已经心动的兄弟,内心剧烈挣扎。

最终,对钱的渴望战胜了职业操守。

“行!”他把钢管往地上一扔,“先说好,盒饭里必须有肉!”

于是,下一场戏的筹备现场,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几个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混混,正乖乖排着队,在场务那里领戏服、登记身份证。

林晚靠在墙边,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顾志远则兴奋地搓着手,他围着那个混混头子转了两圈,不住点头:

“对!就是这个劲儿!本色出演!本色出演啊!”

下一场戏,是陈三演一个被黑帮砍死的小喽啰。

几个“真黑帮”群演换上戏服,那股子悍匪气质更浓了。

开拍前,江辞拿着一把道具砍刀,凑到混混头子面前,开始了“学术探讨”。

“大哥,请教一下。”江辞虚心求教,“你这一刀从我胸口劈下来,我是不是得先抽搐一下?还是直接断气?”

混混头子正在研究剧本上自己那句唯一的台词,被问得一愣。

“死了不就完了?”

“不行。”江辞一脸严肃地否定,

“死法很重要。我觉得,我应该先捂住伤口,眼神里流露出对老母亲的思念……”

混混头子的耐心开始告罄。

“然后,”江辞继续沉浸在创作里,

“身体倒下时,不能太僵硬,要有一种生命余温正在消散的破碎感,”

“手指最后还要无力地扒拉两下地面,表达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扮演杀手的混混头子,终于崩溃了。

“你有完没完!”他把道具刀往地上一摔,

“老子一刀下去你就死!哪来那么多废话!再啰嗦我他妈真砍了你啊!”

这种真实的崩溃,被旁边正在试镜头的摄影机完整记录了下来。

顾志远在监视器后,一拍大腿。

“好!就要这个反应!”

“第一场,第三幕!ACtiOn!”

混混头子一刀“砍”下,江辞应声倒地。

他躺在泥水里,双目紧闭,身体轻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顾志远没有喊卡,他用一个广角镜头,

扭曲了画面里所有人的脸,营造出一种荒诞的压迫。

镜头缓缓从几个混混嚣张的脸上扫过。

江辞躺在地上装死,只要察觉到镜头快要扫到自己,

他就要微调姿势,试图抢镜。

一会儿是手指抽动一下,一会儿是嘴角溢出点“血浆”。

他躺在泥地里,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偷偷睁开一条缝,瞄着摄影机的方向。

那种“连死都要死得有存在感”的卑微与执着,让监视器后的工作人员又想笑又心酸。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不知从哪个破洞里钻了出来,闯进了镜头。

它走到躺在地上装死的江辞身边,低头嗅了嗅他的脸。

顾志远捏着对讲机,手心全是汗,随时准备喊卡。

那只狗闻了一会儿,确认了这个人没有威胁。

然后,它抬起了后腿。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它要在他头上撒尿。

电光火石之间,江辞没有跳起来赶狗。

他维持着尸体的僵硬,嘴唇极其轻微地颤抖起来,

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呜呜”声。

流浪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尸语”吓得一哆嗦,

夹着尾巴,呜咽一声,飞快地逃掉了。

整个片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后,顾志远狂喜的吼声从对讲机里炸开。

“过!过了!这段保留!绝对的神来之笔!”

那场“真黑帮”的戏效果出奇地好,甚至被顾志远誉为“天降素材”。

趁着这股疯劲,剧组两天内赶完了所有外景冲突戏份。

拍摄进度一日千里,很快便转场到了“猪笼城寨”里,那间属于陈三的逼仄出租屋。

今晚的戏,是陈三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习“中枪反应”。

江辞的独角戏。

江辞站在镜子前,身上穿着件旧T恤。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模仿开枪。

“砰。”

他嘴里配着音,身体应声向后一仰。

然后,爬起来。

“砰。”

再一次倒下。

他又爬起来。

每一次倒地,声音都比上一次更闷实。

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早已磨出渗血的擦伤,青紫一片。

那份专注,不为任何人,只为镜中那个一次比一次“死得更真”的自己。

白天的拍摄结束后,陈艺破天荒地跟顾志远要来了当天的拍摄素材。

她反复看着监视器里那个在泥水里为了抢镜而“诈尸”、

甚至跟狗飙戏的“陈三”,心里五味杂陈。

那不是她认知里的任何一种表演流派。

带着满腹的疑惑与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寻到了陈三的出租屋门口,

然后,她就看到了屋里那更加疯狂的一幕。

她站在门口,看着江辞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不解,到隐约的嘲弄,最后,归于一种复杂的沉默。

她看清了江辞眼里的那束光。

那束光,明亮,偏执。

戏里,剧本写着,柳飘飘会推门进去,问陈三:“这么拼命,图什么?”

此刻,戏外。

当江辞终于力竭。

门外,陈艺扶着墙壁,握着门把的手微微颤抖,

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她看着男人,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这么拼命,图什么?”

江辞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他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口吻回答。

“这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陈艺如同被闪电劈中了。

这句话她曾在教科书上读过无数遍,从无数道貌岸然的老师、导演口中听过。

可此刻,这句话却从一个成名的影帝嘴里说出来,并且他还是这么做的。

原来,真的有人……把这本书里的内容,当成了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