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3章 东岸迷雾

基隆港的晨雾比林默涵预想中来得更早。

凌晨五点半,他从基隆车站旁的一家名为“山海“的小旅馆出发,沿着义一路往海边走。海风卷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街灯在浓雾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像浸在水里的月亮。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戴了一顶鸭舌帽,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这副打扮在基隆的外省商人中再普通不过——这里有一半的店铺老板都是1949年以后从大陆过来的,操着各地方言,卖着故乡的茶叶、药材和绸缎。

但林默涵知道,此刻至少有两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不是魏正宏的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一双是江一苇安排的,一个在军情局基隆站当门房的老地下党员,代号“老秤砣“。他的任务是确认林默涵是否安全抵达,并在必要时发出警告。

另一双眼睛属于苏曼卿。她昨天傍晚坐夜车到了基隆,住在火车站对面的“太平洋旅社“,名义上是来采购咖啡豆——基隆港进口的东南亚咖啡豆品质最好。实际上,她是这条情报线的最后一道保险。如果林默涵在基隆出事,她负责将已获取的情报通过另一条备用渠道送回大陆。

三道防线,层层递进。这是林默涵的习惯——从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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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岸码头在基隆港的东侧,隔着一座小山丘与西岸的商业码头分开。那里是军用港区,平时不对平民开放,只有持有特别通行证的人员才能进入。

林默涵当然没有通行证。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更聪明的办法——他去了东岸码头对面的“和平岛“。

和平岛是基隆港入口处的一座小岛,与军用码头隔海相望,最近的距离不到八百米。岛上有一座灯塔和几户渔家,岛上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东岸码头的全景。

早上七点,林默涵登上了开往和平岛的渡轮。渡轮上挤满了赶早市的渔民和去岛上寺庙烧香的香客。他混在人群中,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捆线香,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周末去拜拜的生意人。

渡轮驶出港口的时候,他站在船尾,面朝东岸码头的方向。

雾气还没有散尽。码头上停泊的几艘军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浮在海面上的幽灵。林默涵眯起眼睛,凭借多年训练出的目力,开始观察码头的布局。

第一眼,他就注意到了异常。

东岸码头一共有四个泊位,但今天只有两个泊位停靠了军舰。另外两个泊位空着,而且——

“那两个空泊位的吊机在动。“林默涵心里默念。

吊机在空泊位上作业,这不合常理。除非……那些吊机不是在装卸货物,而是在进行某种伪装施工——比如安装监听设备,或者在地面布置压力感应装置。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

第二眼,他看到了巡逻路线。

东岸码头的围墙外有一条沿海公路,公路上有宪兵巡逻。正常情况下,宪兵的巡逻间隔是四十分钟一班。但今天,林默涵注意到巡逻车的经过频率明显提高了——大约每十五分钟就有一辆车经过。

而且巡逻车的速度很慢,几乎是在爬行。这说明他们在仔细查看公路两侧的每一个角落。

第三眼,也是最致命的发现——

码头的防波堤外侧,停着三艘小型渔船。这些渔船的位置非常微妙:它们不在航道上,不在渔区内,甚至不在正常的抛锚区域。它们呈三角形排列,恰好覆盖了从和平岛方向到东岸码头的所有视线通道。

林默涵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这不是渔船。这是瞭望哨。

三艘“渔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在监视从和平岛方向观察码头的人。任何人在岛上举起望远镜超过三十秒,都会被他们发现并记录。

“口袋阵。“林默涵在心里吐出了这三个字。

魏正宏没有在东岸码头增加兵力,也没有封锁码头——他做了更聪明的事。他把整个码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捕蝇纸,等着那只“苍蝇“飞过来。

而他自己,此刻正站在和平岛上,手里还提着那袋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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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轮靠岸后,林默涵没有下船。

他转身走向船舱另一侧,装作欣赏海景的样子,实则利用船舱的玻璃窗作为反光镜,继续观察东岸码头的情况。

渡轮的返航时间是八点十五分。他还有四十分钟。

在这四十分钟里,他又确认了两个细节:

一是东岸码头入口处的岗亭比正常规格大了将近一倍。这种加宽岗亭通常配有通讯设备和监控屏幕——也就是说,岗亭不仅是检查证件的地方,还是一个临时的指挥中心。

二是码头围墙上的铁丝网是新换的。旧的锈迹斑斑,新的闪闪发亮。而且铁丝网的顶部加装了倒刺——这不是为了防止外人翻墙,而是为了刮取翻墙者衣服上的纤维和布料,用于事后追踪。

林默涵在心里快速计算着。

如果魏正宏在东岸码头布置了一个口袋阵,那么他一定在某个环节留下了破绽。没有人能建造一个完美的陷阱,因为完美的陷阱需要完美的资源,而资源永远是有限的。

魏正宏的破绽在哪里?

他重新梳理已知信息:花莲港的假情报、基隆西岸三号码头的“检修“公告、东岸码头的口袋阵——这三件事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它们都太“刻意“了。

花莲港的情报刻意引导他关注东海岸。西岸三号码头的检修刻意制造一个“安全“的假象。东岸码头的布防刻意暴露得恰到好处——足够让他看出这是一个陷阱,但又不够让他完全放弃对东岸的关注。

换句话说,魏正宏在玩一个更高维度的心理游戏:他不指望林默涵相信花莲港,也不指望他忽略东岸码头。他指望的是林默涵在识破陷阱之后,反向推导出“真正的集结点“——而这个“真正的集结点“,可能又是一个陷阱。

这是一套俄罗斯套娃式的欺骗体系。每一层都是真的,每一层也都是假的。关键在于,你要在第几层停下来。

林默涵决定停在第三层。

如果东岸码头是第二层陷阱,那么第三层就是——魏正宏希望他认为东岸码头是陷阱,从而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但如果魏正宏知道他在玩这个心理游戏呢?如果第四层是让林默涵以为自己在玩心理游戏,实际上却回到了第一层?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这种无限递归的思维游戏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但也是最消耗心力的。每一次推演都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一步踏空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渡轮鸣响了返航的汽笛。

林默涵最后看了一眼东岸码头。雾气正在散去,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军舰的甲板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属光泽。

他转身走向船头,在栏杆旁站定。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

不管魏正宏布了多少层局,有一点是不变的——台风计划需要舰队集结,舰队需要深水码头,深水码头在台湾岛的北部只有基隆一处。

东岸码头是不是陷阱不重要。重要的是,舰队一定会在某个时间出现在某个码头。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把那个信息传出去。

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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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基隆市区后,林默涵没有直接回旅馆。他走进火车站附近的一家理发店,花了一块钱剪了一个头。

理发店的老板姓洪,也是下线之一。剪刀的咔嚓声就是他们的通讯方式——剪得快代表“安全“,剪得慢代表“有情况“。

今天洪老板剪得很慢。

林默涵从镜子里看到,理发店的窗户上贴了一张新告示:“本店今日下午休息“。这是另一个暗号,意思是“有人盯梢“。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在结账时还多给了两毛钱小费。

走出理发店后,他拐进了一条小巷,七弯八绕地走了十几分钟,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回到“山海“旅馆。

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后院。他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是检查门锁——没有被撬动的痕迹。然后他掀起床垫,检查地板——没有被动过的迹象。最后他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掩盖声音,从鞋底的夹层中取出一枚微型胶卷。

胶卷里记录着昨晚江一苇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的最新情报:军情局内部的一份会议纪要,上面提到了“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将在二月初四提交蒋介石审批。

也就是说,留给林默涵的时间只剩下三天。

他把胶卷装进一个空的药瓶里,拧紧盖子,放进洗脸池下方的排水管缝隙中。这个藏匿点他测试过多次——即使特务搜查房间,也很少会去拆洗脸池的下水管。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在中午之前睡两个小时。下午他要坐火车返回台北,向苏曼卿和江一苇汇报基隆之行的情况。但在那之前,他的大脑需要短暂的关机。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有人在敲门。

不是旅馆服务员的那种礼貌性的轻叩,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三长两短的敲击声。

林默涵的手瞬间伸到了枕头下面——那里藏着一把消音手枪。

他屏住呼吸,等待第二次敲击。

敲门声再次响起。三长两短。

这是“老秤砣“的暗号。

林默涵松了一口气,但没有立刻去开门。他先用手指在床板上敲了四下——这是回应暗号,表示“我知道你来了,等我确认安全“。

然后他悄悄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穿着邮差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封信。灯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照在男人的脸上——正是“老秤砣“。

林默涵打开门,只开了一条缝。

“陈先生,您的挂号信。“老秤砣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台词。

林默涵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用手指摸了摸信封的厚度。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谢谢。“他说,然后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看纸条。而是先把信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然后走到窗前,假装欣赏风景。实际上,他在观察窗外是否有异常的动静。

五分钟后,确认安全,他才拆开信封。

纸条上只有一行铅笔字:

“魏查江。速转香港。“

林默涵的手指收紧了。纸条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魏正宏开始审查江一苇了。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江一苇的生命安全受到了直接威胁;第二,情报来源随时可能断绝。

他必须立刻启动应急预案。

应急预案的第一步:切断所有与江一苇的直接联系。从今天起,江一苇不再通过任何方式向他传递情报。所有的情报中转都由苏曼卿一个人负责,而苏曼卿与江一苇之间的联络方式也需要更换。

第二步:加快情报传递速度。既然时间窗口在缩小,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台风计划“的最终坐标,并通过最可靠的渠道送出。

第三步:也是最困难的一步——准备撤退路线。

林默涵从来不愿意想这一步。因为一旦开始准备撤退,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放弃的准备。而放弃,是这个世界上最沉重的两个字。

他把纸条烧掉,用水龙头冲走灰烬。

然后他躺回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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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军情局第三处处长办公室。

江一苇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魏正宏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江秘书,“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聊天气,“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处长。“

“三年零四个月。“魏正宏重复了一遍,然后翻开文件的第一页,“你知道我为什么提拔你做机要秘书吗?“

“因为我做事细心,处长。“

“不。“魏正宏摇摇头,“因为你干净。“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江一苇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但魏正宏的气势让江一苇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干净的履历,干净的档案,干净的社交圈。“魏正宏一字一顿地说,“一个没有任何污点的人,恰恰是最值得怀疑的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到绝对干净——除非有人替你把脏东西擦掉了。“

江一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处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魏正宏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看看这个。“

江一苇低头看去。文件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笔转账。收款人的名字被涂黑了,但汇款人的名字赫然写着——江一苇。

“上个月十五日,你名下的账户收到一笔来自香港的电汇,金额是两千美元。“魏正宏的声音依然很轻,“汇款方是一家名为''远东贸易''的公司,注册地在九龙,实际控制人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故意制造悬念。

“是一个姓周的共-产-党地下交通员。“

江一苇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的银行账户确实在上个月收到过一笔钱,但不是来自香港,而是来自他妻子的娘家——她的母亲病重,需要手术费。两千美元是岳父变卖了祖产凑出来的。

但他在银行填写的汇款用途是“贸易货款“,因为台湾当局对私人接收境外汇款有严格限制。这就给了魏正宏操作的空间——只要把“贸易货款“重新定义为“间谍经费“,他就有理由对他进行审查。

“处长,“江一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那笔钱是我岳父从香港汇来的,我可以提供证明——“

“证明?“魏正宏笑了,“你岳父在香港做什么?开餐馆?两千美元对于一个开餐馆的老人来说,不是小数目吧?“

“他卖了房子。“

“卖了房子。“魏正宏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变了脸色,“江一苇,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鬼话吗?“

他猛地把文件摔在桌上。

“你岳父三年前就死了!骨灰还在台南的极乐寺里!你告诉我他从香港给你汇了两千美元?!“

江一苇如遭雷击。

他当然知道岳父已经去世了。但妻子不知道——他一直瞒着她,说父亲移居香港养病,是为了不让她伤心。所以他在银行填写的汇款人信息是真实的,只是汇款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个漏洞太大了。大到无法弥补。

“处长,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魏正宏挥了挥手,“从现在开始,你被停职接受审查。你的办公室会被封存,你的宿舍会被搜查,你的所有通讯记录都会被调出来。“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你妻子和孩子还在台北吧?她们住在哪儿?“

江一苇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住在……大安区的新生南路。“他听到自己说。

“很好。我会派人去''保护''她们的。毕竟,一个涉嫌通共的叛徒,家属也需要''照顾''嘛。“

魏正宏说完,做了一个“带走“的手势。

两名宪兵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江一苇的胳膊。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一苇回头看了一眼。魏正宏正坐在椅子上,手里转动着那支钢笔——黑色的派克笔,笔帽上刻着“忠党爱国“四个字。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瞬。

江一苇看到了魏正宏眼中的寒意。

而魏正宏看到了江一苇眼中一闪而过的绝望——以及绝望深处,那一丝尚未熄灭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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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三点,林默涵在台北火车站收到了苏曼卿的紧急通知。

通知的方式很特别——她让一个跑堂的小伙计送来了一碗牛肉面,碗底沉着一颗卤蛋。

卤蛋意味着“人已暴露,速撤“。

林默涵放下筷子,付了钱,走出面馆。他没有回颜料行,也没有回盐埕区的公寓。他直接去了台北车站的寄存处,取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旅行箱。

箱子里有一套全新的身份文件——姓名:陈文彬,年龄:34岁,职业:香港商人,来台事由:采购樟脑。

这是他的第三个备用身份。前两个已经废掉了,这一个,他原本打算永远不用。

但现在,他不得不启用它。

他提着箱子走进车站的洗手间,换上了箱子里的一套灰色西装,戴上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把头发往后梳,用发蜡固定。镜子里的人面目全非——不再是儒雅的沈墨,也不再是沉稳的陈老板,而是一个行色匆匆的香港客商。

走出洗手间后,他买了一张去台中的火车票。

台中有“老渔夫“的继任者“青松“。如果江一苇真的被捕了,那么“青松“将成为他最后的情报来源。

火车鸣笛启动的时候,林默涵靠在窗边,看着台北的街景慢慢后退。

他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块怀表。表盖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

“晓棠,“他在心里说,“爸爸可能要晚一点回家了。“

火车穿过基隆河的铁桥,驶入了茫茫的暮色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