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所有人都匆匆吃完,聚集到练功场。
王崇义也来了,站在槐树下,面无表情。
王伦站在他身边,脸上写满担忧。
她几次想说话,都被王崇义用眼神制止了。
“今天结业考,分三场。”
王崇义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第一场,考基本功。
站桩、五行拳、十二形,我挨个看。
第二场,考实战。
两人一组,切磋过招,点到为止。
第三场,考心性。
我问,你们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在赵大勇和林怀安身上多停了一瞬:
“现在,第一场开始。
按顺序来,从李明富开始。”
学员们一个个上前,演练基本功。
二十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有人进步明显,拳架工整,劲力通透;
有人还是稀松,招式是记住了,但只有形,没有意。
林怀安排在第十个。
他上前,抱拳行礼,然后摆开三体式。
一炷香的时间,他纹丝不动,呼吸绵长。
接着是五行拳,崩劈钻炮横,一式一式打下来,拳风凛冽,招招到位。
最后是十二形,龙虎猴马…每一形都打得形神兼备。
王崇义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王伦则悄悄松了口气。
轮到赵大勇。
他大步上前,抱拳行礼,然后开练。
他的基本功确实扎实,尤其是力量,比林怀安还胜一筹。
五行拳打得虎虎生风,十二形更是气势汹汹,引得周围一片叫好。
但王崇义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赵大勇的拳,太燥,太浮。
力量有余,沉稳不足。
形到了,意没到。
第一场考完,王崇义简单点评几句,接着是第二场,实战。
“按抽签分组。”
王伦拿出一个竹筒,里面是写有名字的竹签,“抽到同组的就是对手。
记住,切磋而已,点到为止。”
学员们依次抽签。
林怀安抽出一根,上面写着“赵大勇”。
他抬头,正对上赵大勇挑衅的目光。
“真是冤家路窄啊,林师弟。”
赵大勇咧嘴笑了。
林怀安没说话,只是把竹签交给王伦,然后走到场中。
其他人也抽完签,各自找到对手。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怀安和赵大勇这一组上。
刚才早饭时的冲突,大家都看见了,都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切磋。
“开始吧。”
王崇义说。
赵大勇率先出手。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右拳直捣林怀安面门,正是崩拳的架势,但力道之猛,速度之快,远超平时练功。
林怀安侧身闪过,赵大勇的左拳又到了,这次是劈拳,如斧劈山,直奔林怀安肩头。
林怀安再闪,赵大勇的腿又到了,一记扫堂腿,卷起地上的沙土。
三招,招招狠辣,全奔要害。
这哪是切磋,分明是搏命。
周围一片惊呼。
王伦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张士晋脸色凝重,其他学员更是看得心惊胆战。
只有王崇义,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眼神紧紧盯着场中。
林怀安在赵大勇的猛攻下,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赵大勇的拳太重,太快,他不敢硬接,只能躲闪。
“躲什么?还手啊!”
赵大勇一边打一边吼,“早上不是挺能说吗?现在怎么怂了?”
林怀安不说话,只是躲。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赵大勇久攻不下,心浮气躁,拳法更乱了。
又是一记崩拳打来,这次力道用老,中门大开。
就是现在!
林怀安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拳头,右手如蛇,顺着赵大勇的手臂滑上去,在他肘关节轻轻一托。
这一托看似轻柔,却正好托在关节的薄弱处。
赵大勇只觉得手臂一麻,力道泄了一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怀安的左拳已经到了。
不是崩拳,不是劈拳,是钻拳——拳如钻,螺旋而进,直取赵大勇胸口。
赵大勇大惊,慌忙后退,但林怀安的拳如影随形,始终离他胸口三寸。
他退一步,林怀安进一步;他再退,林怀安再进。
一连退了七步,直到退到场边,退无可退。
林怀安的拳停住了,停在赵大勇胸口前三寸,拳风激起他衣襟的尘土。
“赵师兄,承让。”
林怀安收拳,抱拳。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从赵大勇猛攻,到林怀安反击,再到赵大勇连退七步,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但就在这短短时间里,胜负已分。
赵大勇脸色煞白,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林怀安,眼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好!”
王崇义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赞许,“拳打不知,唯快不破。
怀安这一拳,时机、分寸,都恰到好处。”
他走到场中,看着赵大勇:
“大勇,你输在三点。
一,心浮气躁,急于求成。
二,招式用老,不留余地。
三,轻敌大意,不知进退。
这三条,都是练武大忌。
今日若是生死相搏,你已经死了。”
赵大勇低下头,拳头握得咯吱响,但最终,他还是抱了抱拳:
“师父教训的是,弟子…知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王崇义点点头,又看向林怀安,“怀安,你赢在沉稳,赢在耐心。
但你要记住,今日若是生死相搏,你那一拳,不该停。”
林怀安心中一震,抱拳道:
“弟子谨记。”
“好了,继续。”
王崇义挥挥手,“下一组。”
比武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思,都还在刚才那一战上。
赵大勇默默走到场边,再没说过话。
林怀安也回到人群,王伦悄悄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张士晋则拍了拍他的肩膀。
实战考核结束,已是中午。
简单吃过午饭,下午是最后一场,心性考核。
二十多个学员,在王崇义面前站成一排。
老人背着手,慢慢踱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练武为了什么?”
他忽然问。
学员们一愣,随即纷纷回答。
“为了强身健体!”
“为了保家卫国!”
“为了不受欺负!”
“为了行侠仗义!”
答案五花八门,王崇义不置可否。
他走到林怀安面前:
“你说,练武为了什么?”
林怀安想了想,缓缓道:
“弟子以为,练武是为了…守护。”
“守护什么?”
“守护该守护的。”
林怀安说,“守护家人,守护弱者,守护心中的道义。
拳是杀器,但持拳的人,心里要有杆秤。
知道为什么出拳,为谁出拳。”
王崇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走向下一个学员。
“如果有一天,你功夫练成了,有人用重金请你去做坏事,你做不做?”
“不做!”
“如果有一天,你最爱的人被欺负,对方势力很大,你管不管?”
“管!”
“如果有一天,国难当头,要你上战场,你去不去?”
“去!”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的简单,有的刁钻。
学员们有的回答得干脆,有的犹豫,有的答非所问。
王崇义只是听着,不评价,不打断。
最后,他回到众人面前,缓缓道:
“功夫,是死的。人,是活的。
练武先练心,心不正,拳必邪。
今天你们从这里离开,有的人会继续练拳,有的人会放下。
但不管练不练,都要记住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拳可护身,亦可伤身;武可救国,亦可误国。
用在何处,全凭本心。”
学员们肃然,齐声应道:“弟子谨记!”
“好了。”
王崇义脸上露出笑容,“二十天的短训,到此结束。
你们当中,有人进步大,有人进步小。
但无论如何,这二十天,你们吃了苦,流了汗,长了本事。
这就够了。”
他示意王伦拿来一叠证书。
王伦挨个发下去,每张证书上都有王崇义的亲笔签名,还有一句赠言。
发给林怀安时,王伦悄悄说:
“我爹给你的赠言,是另外写的。”
林怀安接过证书,打开,上面是王崇义苍劲的字:
怀安吾徒:
拳有内外,道有始终。
守心明性,方得大成。
师 王崇义 赠
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郑重收起证书,对王崇义深鞠一躬:
“谢师父教诲!”
“去吧。”
王崇义摆摆手,“记住我说的话。
拳是工具,心是主人。
不要让工具,操控了主人。”
“是!”
结业仪式结束,学员们开始收拾行李,陆续离开。
有的要赶下午的车回城,有的还要在温泉村住一晚,明天再走。
张士晋收拾好行李,来跟林怀安道别。
“怀安,我走了。”
他拍拍林怀安的肩膀,“到时我们一起报考黄埔军校。”
“一定。”
林怀安和他握手,“保重。”
“你也保重。”
张士晋顿了顿,压低声音,“赵大勇那人,心胸狭窄,你今天让他当众出丑,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你留在温泉村,要小心。”
“我会的。”
林怀安点头。
张士晋又看向王伦,抱拳道:
“王师妹,这段时间,多谢关照。”
“张师兄客气了,一路顺风。”
王伦回礼。
张士晋走了,背着简单的行李,坐上骡车离去。
其他学员也陆续离开。
赵大勇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时,深深看了林怀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热闹了一个月的练功场,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林怀安和王伦,还有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都走了。”
王伦轻声说。
“嗯,都走了。”
林怀安望着下山的路,“明天,谢安平他们就要来了。”
“紧张吗?”
“有点。”
林怀安老实说,“但更多是期待。”
王伦笑了:
“我也是。对了,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搬到我爹那边去?这边宿舍要腾出来,给你同学们住。”
“收拾好了,就一个包袱。”
林怀安说,“不过…我想再在练功场待一会儿。”
“那我陪你。”
两人坐在槐树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
天空从金黄变成橙红,又变成深紫,最后归于深蓝。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今天那一拳,很漂亮。”
王伦忽然说。
“哪一拳?”
“钻拳。你停住的那一拳。”
王伦转头看他,“我爹说得对,若是生死相搏,你不该停。
但你停了,说明你心里有分寸。
这比拳法厉害,更难得。”
林怀安沉默了片刻: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同门切磋,点到为止。
而且…他罪不至死。”
“这就是你的本心。”
王伦轻声说,“我爹常说,练武之人,最难得的是知进退,明得失。
你今天做到了。”
林怀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山,看着渐渐笼罩下来的夜色。
明天,同学们就要来了,乡土调查和识字助学就要开始了。
前路未知,但他心里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有王伦,有即将到来的同学们,有支持他的师父,有帮助他的何院长、贝大夫…还有那些素未谋面的,北安河村的孩子们。
“走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接人呢。”
“嗯。”
两人并肩下山。
山路蜿蜒,星光点点。
王伦的手无意中碰到了林怀安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手指勾在了一起。
谁也没说话。
只有夜风在吹,只有虫鸣在唱,只有两颗年轻的心,在夜色中轻轻跳动。
初恋的笨拙,就像这夜色中的牵手。
没有言语,没有承诺,只有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但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在漫长的黑夜里,看见彼此眼中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