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窗棂。
灯影摇红。
客似云来。
鎏金招牌上“云顶阁”三个瘦金体大字在雨夜的霓虹里晃得人眼晕,旋转门开合间飘出混着雪茄香与香水味的暖风,与阶下的湿冷雨水撞得支离破碎。
买家峻扣紧了风衣领口,下颌线崩得笔直。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普通的深色风衣,没带司机也没开公车,只让秘书小陈跟着,两个人就这么混在进进出出的客人里,看着和普通来赴宴的商人没什么两样。
他身后的秘书小陈攥着录音笔的指节泛白,指腹反复摩挲着笔身的开关键——这是他第一次跟着市长暗访这种场合,心脏跳得快得要冲出胸腔。出发前买家峻特意跟他交代过,今天的事除了调查组核心的三个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连他家里人都不能说。
两人踩着积水的台阶往里走,门童上前鞠躬的动作标准得像刻在模子里,抬眼扫过两人的衣着时不动声色地往耳麦里说了句什么,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前厅的水晶灯垂着上千颗水晶坠子,每一颗都映着来往客人的脸,有穿高定西装的商人搂着明艳的女伴说笑,有戴金丝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背着手和前台交代预留包厢,角落里坐着两个穿黑衬衫的男人,目光扫过买家峻时顿了两秒,又慢悠悠转了回去,手指悄悄按在了腰后的对讲机上。
前台小姐笑着迎上来,声音甜得发腻:“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我们这里普通包厢今天已经满了,只剩顶层的贵宾套间,最低消费两万八。”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明着是询问,暗地里带着点打量——能出得起这个价的人,在整个沪杭新城都数得过来,她几乎都认得,眼前这两个人看着面生,穿得也不像是能随手掏几万块吃饭的主。
买家峻抬眼扫了眼墙上的价目表,最便宜的一壶茶标着八百八,旁边的特色菜品名字起得花里胡哨,什么“盛世江山”“金玉满堂”,其实就是萝卜雕花、南瓜蒸百合,价格后面跟着的零看得人眼晕。他还没开口,旁边忽然走过来个穿酒红色旗袍的女人,卷发松松挽在脑后,耳坠晃得人眼晕,正是云顶阁的老板花絮倩。她手里捏着个鎏金的打火机,指甲涂着正红色的甲油,看见买家峻时挑了挑眉,步子慢悠悠晃过来,香水味混着淡淡的烟草味飘过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往人脸上罩。
“哟,什么风把买市长吹过来了?”花絮倩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伸手示意前台退下,涂着正红色甲油的手指往旁边的休息区指了指,“怎么来之前也不打个招呼?我也好给你留个最好的位置。”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半点不显——这位新上任的市长素来铁面无私,上任三个月已经端了两个违规的招商项目,今天突然微服过来,显然是来者不善。
买家峻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她手腕上那块限量版百达翡丽,又扫过她身后走廊里挂着的名家画作,每一幅的市价都够普通老百姓赚一辈子。他没接话,只往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花老板这生意做得红火,我过来看看,会不会打扰你做生意?”
花絮倩笑出了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走廊两边的包厢门都关得严严实实,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骰子声和劝酒声,偶有门缝漏出点烟味和笑闹声,又很快被关上的门挡得严严实实。她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买市长说笑了,我就是个开酒店的,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就是不知道买市长今天过来,是吃饭,还是查账啊?”
话音刚落,旁边的包厢门忽然开了条缝,里面飘出熟悉的声音,是市住建局的张副局长,正陪着笑给人敬酒,杯子举得比对面的人低了半截,说“解总放心,那块地的审批我肯定给您压着,等这阵风过了再说,安置房的事那帮-刁-民闹不出什么水花”。
买家峻的脚步顿了顿,指尖攥紧了风衣口袋里的录音笔。那块地是去年批的安置房建设用地,当初明明说好三个月内动工,现在拖了快一年,老百姓上访了十几趟,每次张副局长都跟他说“正在走流程”,原来流程是走到酒桌上来了。
小陈下意识就要往那边走,被买家峻用眼神拦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小陈不要打草惊蛇——今天只是过来探探底,真要拿人,得等后面调查组的人到了再说。
花絮倩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伸手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间茶室,里面烧着檀香,茶桌上摆着一套汝窑茶具,紫砂壶里的茶刚泡好,冒着袅袅的热气。她抬手给买家峻倒了杯茶,指尖碰到茶杯壁时顿了顿,抬眼看向买家峻,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买市长既然来了,就喝杯茶再走,有些话,我觉得你可能想听。”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隐约能听见楼下街面上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买家峻坐在沙发上,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目光落在花絮倩脸上,这个女人在沪杭新城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八面玲珑得像个不倒翁,没人知道她手里到底握着多少人的把柄,也没人知道她到底站在哪一边。他来之前查过,云顶阁的流水账常年对不上,每年光“招待费”就有几千万,明眼人都知道这地方是个权钱交易的窝点,可偏偏这么多年没人敢动,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花絮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窗外的雨幕,声音压得很低:“买市长,我知道你在查安置房的事,也知道你怀疑解老板。我劝你一句,有些事别查得太细,对你没好处。上周省住建厅的张处过来,也是在云顶阁吃的饭,走的时候后备箱塞了两箱‘土特产’,你猜里面是什么?”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买家峻的脸上,像是要把他的反应看进眼里:“解老板上个月给韦伯仁送了套学区房,就在新城核心地段,写的是他儿子的名字。还有解秘书长,他老婆开的那个建材公司,这些年政府项目的材料基本都是她供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三成,质量还不达标,这些事你以为上面没人知道?”
买家峻的指尖微微收紧,瓷杯的边缘硌得他指节泛白。韦伯仁是分管住建的副市长,也是他的老下属,他之前还特意找韦伯仁谈过话,让他管好身边的人,不要碰安置房的项目,没想到他早就和解迎宾穿一条裤子了。
他知道这些人胆子大,却没想到能大到这个地步。安置房是给拆迁户住的,是老百姓的保命房,他们居然敢在材料上动手脚,还把地皮压着不开发,赚这种黑心钱,就不怕晚上做噩梦吗?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个穿黑衬衫的***在包厢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花絮倩抬手理了理头发,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笑意,像是刚才那些话从来没说过一样。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和那两个男人说了句什么,又转身走回来,从包里掏出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买家峻面前,指甲敲了敲U盘的外壳:“这里面是近半年云顶阁所有贵宾包厢的消费记录,还有部分监控录像,你拿回去看,就当我卖你个人情。”
买家峻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他和花絮倩从来没有过交集,她今天突然递这么大一个投名状过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花絮倩迎上他的目光,笑得坦然:“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就是个生意人,谁能让沪杭新城好好发展,我就站谁那边。解迎宾他们这群人,把新城搞得乌烟瘴气,强拆的事闹得民怨沸腾,建材以次充好弄出来的豆腐渣工程早晚要出事,到时候我这云顶阁也得受牵连,生意也做不安稳。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明天早上市晚报会登一篇文章,说你故意针对本地企业,影响新城招商引资,你最好提前有个准备。”
雨还在下,敲得窗户咚咚响。
买家峻拿起桌上的U盘,沉甸甸的,像是攥着团烧得烫人的火。这里面不知道装着多少人的贪腐证据,也不知道装着多少老百姓的冤屈,他要是接了这个U盘,就等于和整个沪杭新城的利益集团彻底撕破脸了,后面等着他的不知道是什么。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花絮倩跟在后面送他,走到前厅时刚好撞见韦伯仁陪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往外走,看见买家峻时韦伯仁的脸“唰”地白了,手忙脚乱地想往旁边躲,还是被买家峻撞了个正着。那男人正是解迎宾的小舅子王虎,手里拎着个礼盒,看见买家峻时挑了挑眉,故意往地上吐了口痰,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哟,买市长也来这种地方消费啊?看来工资不低啊,要不要我给你打个折?”
韦伯仁赶紧打圆场,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买市长,这么巧?我这是陪客户过来吃个饭,没别的事,我妈还在医院等着我回去呢,我就先走了啊。”他说着就想拉着王虎往外走,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买家峻会突然出现在云顶阁,刚才在包厢里说的那些话,不会被他听见了吧?
买家峻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出了旋转门。他现在不想打草惊蛇,等看完U盘里的内容,有的是时间找他们算账。
雨丝飘在脸上,凉得刺骨。
小陈跟在后面,气得脸都红了:“市长,刚才韦伯仁明显是和解家的人在一起,他之前还说今天晚上要去医院看他妈的,摆明了是撒谎!还有那个花絮倩,她平白无故给你U盘,会不会有问题?万一里面是病毒,或者是他们故意设的套怎么办?”
买家峻捏了捏手里的U盘,抬眼望向路灯下被雨水砸得支离破碎的光影,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铅:“有没有问题,回去看了就知道。你明天早上盯着市晚报的样稿,要是那篇文章敢登,直接给宣传部打电话,就说我要找他们主编谈话。还有,通知调查组的人,明天上午九点开会,重点查云顶阁的资金流水,还有韦伯仁最近的出入境记录,他儿子那套学区房的来源也一并查清楚,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藏了多少事。”
车开出去很远,买家峻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身后亮着暖光的云顶阁,那栋楼像头蛰伏的巨兽,张着嘴等着吞掉所有敢闯进去的人。他摸出手机,想给调查组组长常军仁打个电话,刚解锁屏幕就弹出封匿名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再查下去,下次就不是车祸这么简单了。”
小陈凑过来看了一眼,吓得手都抖了,上个月买家峻下基层考察的时候,确实遇到过一次车祸,一辆货车闯红灯直接往他们的车撞过来,当时司机受了重伤,买家峻只是擦破了点皮,大家都以为是意外,现在看来根本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市长,要不要我现在就让公安局的人查这个邮件的来源?”小陈的声音都带着颤,这些人居然敢直接威胁市长,简直无法无天了。
买家峻面无表情地删掉邮件,把手机揣回兜里,指尖还留着U盘的凉意。“不用,他们要是不想让你查到,你怎么查都没用。”他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雨幕里的路灯晕出暖黄的光,像一颗颗星星掉在了地上,“你不用担心,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他们怕了。”
小陈看着他侧脸坚毅的轮廓,心里的慌乱忽然就定了下来。这位市长上任以来,跑遍了新城所有的拆迁小区,接过上百次信访,每次遇到难题从来没退缩过,只要有他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路边的街景,可买家峻心里亮得很。他想起前几天去拆迁户家里走访,七十多岁的李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哭着说自己已经在出租屋住了三年,就等着安置房建好能抱重孙入住;他想起那些在信访局门口蹲守的老百姓,看见他过来的时候眼睛里亮起来的光;他想起自己入党宣誓那天,站在党旗下说要为人民服务的誓言。
这条路再难走,也得一步步踩实了走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没有回头的道理。他手里攥的不只是一个U盘,是几千户拆迁户的希望,是整个沪杭新城的未来,就算拼了这条命,他也要把这些藏在阴暗里的蛀虫全都揪出来,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车转过街角,雨幕里隐约能看见市政府办公楼的灯还亮着,那是调查组的人还在加班整理资料。买家峻握紧了手里的U盘,嘴角微微抿起,明天会是一场硬仗,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