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沪杭新城,清晨的雾气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纱,笼罩着整个城市。护城河边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满了青石板路,踩上去有细微的脆响。
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窗外是市委大院,晨光透过雾气,给那些老式的苏式建筑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但他知道,水下暗流汹涌。
上任两个半月,安置房项目停工已经整整三十三天。三十三天里,他开了十七次协调会,找了二十八个相关部门,打了无数个电话,得到最多的答复是“正在研究”、“需要协调”、“等待上级指示”。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昨天下午,他又去了一趟工地。那片原本应该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刻死寂得像座废墟。塔吊静止在半空,钢筋裸露在潮湿的空气里开始生锈,半成品的水泥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几十个工人蹲在工棚门口抽烟,眼神麻木,看到他的车来了,也只是抬抬眼皮,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是不想站,是没力气了。
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拿到工资。
“买书记。”秘书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常部长那边回话了。”
买家峻转过身:“怎么说?”
“常部长说,关于干部调整的事,需要‘从长计议’。”小陈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他还说……建议您这段时间,多关注宏观工作,具体事务可以放一放。”
放一放。
又是这三个字。
买家峻拿起文件扫了一眼。是组织部的正式复函,措辞严谨,滴水不漏,核心意思就一个:现在不是调整干部的时候。
他知道常军仁在顾虑什么——解宝华在市委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解迎宾在新城商界呼风唤雨,关系网复杂;韦伯仁作为市委一秘,深得书记信任。这三个人绑在一起,几乎就是新城官场的半壁江山。
动他们,等于捅马蜂窝。
“群众来访的记录呢?”买家峻问。
“今天早上又有七拨。”小陈翻开笔记本,“都是安置房的住户。王大爷说,他儿子等着房子结婚,再拖下去,婚期就要耽误了。李阿姨说,她家现在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涨租金,他们承担不起……”
买家峻闭了闭眼睛。
他能想象那些面孔——焦急的,绝望的,愤怒的,麻木的。他们相信政府,相信承诺,拿出半辈子积蓄交了首付,结果等来的是无限期的停工。
“信访办那边怎么处理的?”
“安抚,劝返。”小陈顿了顿,“但效果越来越差。昨天有两个老人情绪激动,差点晕倒,最后是120拉走的。”
办公室里沉默下来。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无声无息。
“通知一下,”买家峻说,“今天下午,开个专题会。把住建局、财政局、国土局、还有解迎宾公司的负责人都叫来。我要当面问清楚,这个项目,到底还干不干。”
小陈犹豫了一下:“买书记,解迎宾那边……可能不会来。”
“为什么?”
“昨天他的助理回话了,说解总最近在省城洽谈重要项目,短时间内回不来。”小陈的声音更低了,“而且……韦秘书那边也暗示,这个会最好等解总回来再开。”
买家峻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洽谈重要项目?怕是去省城疏通关系吧。
“照发通知。”他说,“来不来是他的事。但会议照开,形成纪要,该问责问责,该通报通报。”
“是。”
小陈离开后,买家峻重新走到窗前。雾气散了些,能看见市委大院门口聚集了几个人影——又是上访的群众。保安在耐心劝说,但效果不大,双方像两股对峙的暗流,无声地角力。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买家峻接通:“哪位?”
“买书记,早上好啊。”电话那头是个慵懒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是花絮倩,‘云顶阁’酒店的。不知买书记有没有时间,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买家峻的眉头皱了起来。
花絮倩。这个名字他听过。上周市里接待省里的考察团,晚宴就设在“云顶阁”。那是新城最高档的酒店,装修奢华,服务周到,但总让人觉得……太周到了。周到得有点刻意。
席间,这个酒店的女老板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一身宝蓝色的旗袍,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笑容得体,眼神却像长了钩子,在每个人脸上轻轻一刮。她特意走到买家峻面前,说了句“买书记年轻有为,以后还请您多关照”,然后留下了名片。
买家峻当时没在意,把名片随手塞进了口袋。
没想到,她会直接打来电话。
“花总有什么事吗?”买家峻问,语气公事公办。
“也没什么大事。”花絮倩轻笑,“就是听说安置房项目停工了,想问问买书记,需不需要帮忙?我在省城有些朋友,说不定能帮上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买家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在试探,也在示好。
“谢谢花总好意。”他说,“项目的事,市里会妥善解决。”
“那是当然。”花絮倩顿了顿,“不过买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请说。”
“新城这潭水,看着清,底下浑。”她的声音压低了些,“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买书记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些好。”
说完,她笑了笑:“当然,我就是个做生意的,瞎操心。那就不打扰买书记了,改天再约。”
电话挂了。
买家峻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许久没动。
花絮倩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到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她在提醒他,也在警告他。更重要的是——她怎么知道他在为安置房项目的事发愁?这个消息,谁透露给她的?
韦伯仁?解宝华?还是……常军仁?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韦伯仁。
“买书记,书记刚才问起安置房项目的事。”韦伯仁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有些假,“我汇报了您下午要开会的事,书记说……让您‘把握好分寸’。”
把握好分寸。
又是这种含糊其辞的指示。
“书记有没有具体指示?”买家峻问。
“书记说,发展是硬道理,稳定是大局。”韦伯仁顿了顿,“有些问题,要‘循序渐进’地解决,不能‘操之过急’。”
循序渐进。操之过急。
这些词像一把把软刀子,不伤人,但让你浑身难受。
“我明白了。”买家峻说,“下午的会,书记会参加吗?”
“书记下午要去省里开会,委托您主持。”韦伯仁补充了一句,“解秘书长那边,我通知过了,他说身体不舒服,请假。”
解宝华也请假了。
买家峻挂断电话,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好得很。书记不在,秘书长请假,最重要的开发商“洽谈业务”,剩下的都是些职能部门的负责人——这场会,注定开不出什么结果。
但他还是要开。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他也要把会开下去。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件事,他没忘,也没打算糊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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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市委第三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住建局长老赵,财政局长老钱,国土局长老孙,还有几个相关科室的负责人。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但眼神飘忽,不敢看坐在主位的买家峻。
桌子的另一侧,空着三个位置——那是给解迎宾、解宝华,以及负责记录的韦伯仁留的。
“开始吧。”买家峻扫视一圈,“安置房项目停工已经一个多月了,今天把大家请来,就是想听听,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下一步怎么解决。”
沉默。
老赵低头翻笔记本,老钱盯着茶杯,老孙看着天花板。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赵局,”买家峻点名,“你是主管部门,你先说。”
老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买书记,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主要是资金链断了。解总那边说,银行抽贷,项目资金周转不过来,所以……”
“哪个银行抽贷?”买家峻打断他,“抽了多少?为什么抽贷?”
“这……具体细节,解总那边比较清楚。”老赵又开始低头翻笔记本,“我们局里也在积极协调,但……需要时间。”
“钱局,”买家峻转向财政局长,“市里对这个项目有没有专项拨款?资金监管到位了吗?”
老钱清了清嗓子:“专项拨款是有的,但都是按进度拨付。现在工程停了,后续资金自然就……至于监管,我们是按照程序来的,每一笔支出都有审批。但企业自有资金的部分,我们不好过多干涉。”
“孙局,土地手续有没有问题?”
“手续齐全,没问题。”老孙回答得很快,“就是……解总那边最近好像在重新规划设计方案,可能要调整容积率,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需要重新报批,这……也需要时间。”
一圈问下来,每个人都说有问题,但每个人都说“需要时间”、“正在协调”、“具体情况不清楚”。
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哑剧。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们怕得罪解迎宾,怕得罪解宝华,怕得罪背后的利益集团。
“好。”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既然大家都说需要时间,那我给个时间——三天。”
所有人都抬起头。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三样东西。”买家峻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详细的资金流向报告,从项目立项到现在,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要看得清清楚楚。第二,工程停工的具体原因分析,是技术问题,是资金问题,还是其他问题,我要书面报告。第三,复工方案和时间表,什么时候能复工,怎么复工,谁负责,我要明确的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个会议室,我们接着开。到时候,谁拿不出东西,谁就当着我的面,给那些等房子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老赵的额头开始冒汗,老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老孙的喉结上下滚动。
“买书记,”老赵艰难地开口,“三天时间……太短了。有些数据需要跟企业核对,有些流程需要……”
“那就加班。”买家峻打断他,“老百姓等了三十三天,你们连三天都不愿意给?”
又是一阵沉默。
“散会。”买家峻站起身,“三天后,我等你们的报告。”
他离开会议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身后,会议室的门关上了,但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的议论声。
回到办公室,小陈跟了进来,脸色有些不安:“买书记,您刚才的话……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直接?”买家峻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小陈,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等房子吗?三百七十二户。三百七十二个家庭,他们的生活因为这个项目停工,全乱了。有人结不了婚,有人孩子上不了学,有人连住的地方都快没了。而我们坐在这里,还在讨论‘需要时间’。”
小陈低下头:“我明白。可是……那些人不好惹。”
“我知道。”买家峻看着窗外,天色阴沉下来,又要下雨了,“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他想起昨天在工地上,那个蹲在工棚门口抽烟的老工人。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手指粗糙得像树皮。看到买家峻,他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又蹲了回去。
那声叹息,比任何控诉都沉重。
“小陈,”买家峻说,“帮我查几件事。”
“您说。”
“第一,查查解迎宾最近在省城见的都是什么人,谈的是什么项目。第二,查查‘云顶阁’酒店的背景,特别是花絮倩这个人。第三……”他顿了顿,“查查常部长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小陈愣了一下:“常部长?”
“对。”买家峻点头,“我感觉,他最近的态度有点……微妙。”
昨天常军仁给他打了个电话,聊了些无关痛痒的工作,但最后说了一句:“买书记,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事,急不得。”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话里有话。
“明白了。”小陈记下,“我这就去办。”
小陈离开后,买家峻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像这个城市无声的心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只有四个字:
“小心车祸。”
买家峻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删除短信,关掉手机。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像泪,也像血。
(第01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