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阳光如熔金泼洒,药阁前早已人山人海。
游医背着破旧药箱从百里外赶来,稳婆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药童赤脚跑断了鞋带,走方郎中甚至扔了摊子连夜赶路。
他们不是为看热闹,而是为等一个答案——一个能告诉他们“为何救不了人”的真相。
三重百姓围住那块无字碑,如同围住最后一丝希望。
碑底“医者有责”四字血痕未干,风一吹,尘灰卷起,像是大地在低语控诉。
而碑侧那具覆着白布的尸体,静默如铁,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颤。
忽然——
钟鸣九响,自城门方向滚滚而来,肃杀压境。
人群骤然分开一条道,黑衣巡队列阵推进,玄袍金纹,胸前阴阳双蛇缠绕古鼎,正是天机药盟执法使团。
高台之上,白鹤先生负手而立,须发如雪,眸光冷厉如刀。
他手持玉衡尺,轻轻一指,声如寒冰坠地:
“云氏!以刀破体,亵渎生死,毁纲乱常,罪在医门!此碑惑乱民心,当拆;此阁藏匿邪术,当封!”
话音未落,两名巡医已冲向石碑,抬手便要推倒。
就在此刻,药阁木门轻启。
云知夏缓步而出。
她一身素白劲装,黑发束于脑后,腰间银针囊与短刃随步伐轻响,宛如战鼓催魂。
她不疾不徐,目光扫过白鹤先生,却未开口辩解。
她只是转身,伸手,揭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青黑肿胀的面容暴露在日光下,唇角紫斑蔓延如蛛网,胸腹完整,皮肤上密布暗红疹点。
百姓惊退一步,有人掩鼻,有人跪地干呕,孩童吓得哭出声来。
“速掩尸!”白鹤先生怒喝,“此乃大不敬!死者不得曝形,尔竟以此蛊惑众生?”
云知夏依旧沉默。
她弯腰,从药箱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刀锋在晨光中泛出冷冽银芒。
她执刀而立,声音不高,却像清泉击石,一字一句砸进所有人耳中:
“你说我行邪术?可这刀下——剖出的是真相。”
全场死寂。
她不再多言,刀锋轻落,自喉结向下,笔直划开皮肤。
动作精准得如同丈量过千百遍,分毫不差,血未喷溅,唯有组织层被层层剥离,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她拨开皮肉,显露其下黑紫如炭的肺叶,边缘焦枯,内部布满脓腔与坏死组织。
再往下,肝脏肿大如石,表面结节密布,胆囊淤积墨绿毒液。
她以刀尖轻拨,举于众人眼前:“此为疫毒蚀肺之状——你们不敢看的,我来让天下看见。”
空气仿佛凝固。
一名老农浑身颤抖,拄着拐杖踉跄上前两步,声音嘶哑:“我……我老伴咳血而亡……临死前也是这般喘不上气……是不是……也是这肺?”
云知夏看向他,目光沉静如深潭。
“若早见此状,或可配药清毒。”她说,“若早知毒在肺络,而非所谓‘命定劫数’,何至于全家染病,十室九空?”
老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云知夏收回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滴几滴透明药剂于切口处,随即举起一面特制水晶镜,将病变组织放大投影于白布之上。
刹那间,惊呼四起!
众人瞪大双眼——那原本肉眼不可见之处,竟有无数细如微尘的“毒虫”在血络间游走、啃噬、分裂!
它们扭曲蠕动,如活物般侵蚀生命。
“虫……真有虫?!”有人失声尖叫。
“不是鬼祟作祟,不是星象冲克!”老学正猛然高诵,声震四野,“病在里头!不在命里!不在天罚!而在毒侵体腑!在无知杀人!”
人群哗然,骚动如潮水翻涌。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原来不是我们医术不行……是根本不知道病在哪……”
“那这些年死的人……都是白白送命?”
白鹤先生脸色铁青,手中玉衡尺几乎捏断。
他厉声怒喝:“妖言惑众!此等幻影伎俩,妄图颠覆《正经》所载,动摇医律根基!来人——速擒此邪医,焚尸灭迹,毁碑封阁!”
巡医齐动,刀出鞘,绳在手,步步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云知夏身后,一道身影缓缓上前。
是九娘。
她双手扭曲变形,十指筋脉寸断,再不能执针施术。
但她挺直脊背,眼中燃着不灭的火。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刻有唇语符号的木板,紧紧攥在胸前,仿佛握着最后的尊严。
风拂过她的残发,吹动她褴褛的衣角。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云知夏身侧,像一座沉默的碑。
药盟使者暴怒,刀锋出鞘三寸,寒光映日:“妖言惑众!速擒此邪医,焚其身、毁其迹,以正医门纲常!”
人群骚动,百姓惊退如潮。
巡医成列逼近,黑衣翻卷如索命无常。
高台之上,白鹤先生眸光冷厉似冰,手中玉衡尺高举,仿佛已为云知夏定下生死判词。
九娘突前一步,身影单薄却如断刃出鞘,硬生生挡在云知夏身前。
她不能言,舌根早已被天机宗剜去,可那双枯瘦的手却稳如磐石。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磨得发亮的唇语木板,指尖颤抖却坚定地划下字迹:
“我虽不能言,但手未废。”
风掠过她褴褛的袖口,露出腕上累累旧伤——那是当年被折断筋脉时留下的扭曲疤痕。
可此刻,她竟从腰间抽出一根银针,指节僵硬却精准无比,当众执针于空,以虚影演术!
她所施者,正是失传已久的《难产救急十三针》。
针起,落于虚拟经络之间——先刺隐白,通冲脉之闭;再点三阴交,活血破瘀;第三针直入中极,引胞宫松解……一针一式,行云流水,竟与民间稳婆世代相传的“保胎镇魂针”截然不同。
围观人群中,一名年逾六旬的老稳婆忽然浑身剧震,老泪纵横,扑通跪地:“原来……我们一直扎错了!我接生四十年,三十条人命死在产床上……若早知气血逆行在此关窍,何至于血崩而亡?!”
另一名游医踉跄上前,声音发颤:“这走针路径……与《千金方》残卷所述‘子死腹中,急取阳络’暗合……可我师门禁传此法,说……说是逆天改命之术……”
“逆天?”云知夏冷冷开口,目光扫过白鹤先生,“人生于世,本就是与天争命。医者若不敢看真相,不愿破陈规,只知捧着几卷腐书念‘天命难违’,那才是真正的渎职!”
白鹤先生面色铁青,怒极反笑:“荒谬!剖尸观腐肉,已是大逆不道;如今竟唆使废人舞针弄影,蛊惑民心?来人——格杀勿论!”
他手中玉衡尺猛然挥落,执法使团齐声呐喊,刀锋直指二人咽喉!
然而就在这一瞬——
白鹤先生忽感怀中一烫!
他胸口内袋中的《天机律典》竟无端发烫,如同灼火焚心!
他猛地掏书欲查,却见那古卷自行翻页,泛黄纸张沙沙作响,最终停在一页早已湮灭于岁月的图谱上——
赫然是一幅人体腑脏脉络全形图!
肺叶分叶、肝络分支、胆囊位置……竟与云知夏方才剖示的病变结构分毫不差!
更诡异的是,图中某些符线流转之态,竟与她所用解剖标记的走向完全重合!
“这……这不可能!”白鹤先生踉跄后退,瞳孔骤缩,“《黄帝脉形图》……乃上古典籍,早随战火焚毁……怎会……怎会重现?且与她……同源?!”
他死死盯着云知夏,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曾被他斥为“邪医”的女子——
她不是在亵渎医道……
她是在唤醒它。
墨三十七立于人群暗处,面具遮脸,袖中密信已悄然封好。
他抬眼望向天际流云,低声传令:“消息送出——剖尸讲病,非邪术,乃医道本源。天下将变,火种已燃。”
风起,卷尘拂碑。
那座无字碑忽地轻震了一下,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
可若有人俯耳贴近碑底,便会听见——
“医者有责”四字之下,似有低鸣,如血脉搏动,如根须生长。
而晨光斜照处,碑面某角的阴影里,竟有一丝极淡的纹路浮现,细若蛛丝,转瞬即逝——
像是某种图形,在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