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我的命,轮不到你一个人烧

南疆的夜,终于有了将明未明的灰。

皇陵地心深处,九盏血灯虽已炸裂,残火却未熄。

赤色光柱散去后,只余下缕缕青烟缭绕在岩壁之间,像无数未散的执念。

阵法稳住了,龙脉归宁了,可萧临渊却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昏迷。

云知夏跪坐在他身侧,指尖仍贴在他冰冷的腕上,医心通明如细密蛛网般铺展而入——那一瞬,她看见了他的“心”。

不是心脏,而是命脉之核。

心脉之上,蛛网般的裂痕纵横交错,七十三处旧伤被“燃血引脉”强行唤醒,如同沉睡多年的刀口尽数崩裂。

毒素逆流脊髓,侵蚀神识,若七日内不彻底剥离,他的四肢将再无法动弹,神志也将永困于混沌,沦为一具空有王族血脉的废人。

“二十七夜……”一声微弱气音从角落传来。

血灯婢蜷缩在阵边,脸色灰败如纸,双唇干裂,却仍挣扎着抬起手,往最后一盏残灯中添了一滴混着血丝的油,“王爷每夜都在替您承受三分反噬……从您昏迷那日起,他就没停过。”

云知夏的手指缓缓抚过萧临渊心口那道最深的疤痕。

那是她第一次为他施针时留下的印记——彼时她初醒,尚不知这男人冷眼背后藏着怎样偏执的守望。

原来早在那时,他就已在为自己铺路,在暗夜里一点一点,把她的劫难扛到自己肩上。

她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也极冷。

“原来你早就开始了。”她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悲,也没有怒,只有一种彻骨清明后的决绝,“替我挡命?可我的命——轮不到你一个人烧。”

话音落,她猛地起身,衣袖翻飞间已扬声下令:“取九鼎药炉来!以地心火为引,备七十三味主药,辅以龙脉精气、百年雪莲心、三生魂露……我要炼‘续命清髓丹’。”

众人皆惊。

此丹古籍仅存残方,需以同频血脉为引,且炼制者须以己身为炉,承受每一次药成时的反噬。

传说曾有一代药祖为此丹耗尽三魂七魄,最终形神俱灭。

墨无锋踏前一步,眉峰紧锁:“王妃,你已强行承接燃血阵反噬,若再以身为引——”

“我会死?”云知夏打断他,目光如刃扫来,“那你告诉我,若我不做,他就能活?”

她一步步走向药炉,白衣染血,背影孤绝如崖上寒梅。

当第一滴指尖血落入炉中,火焰骤然腾起三丈高,幽蓝中泛着金纹,仿佛地底沉睡的龙睁开了眼。

心织娘悄然上前,双手奉上一幅发丝绣成的经脉图。

那图红线交织如网,细腻到每一寸隐脉都清晰可辨,七十三处伤源标注分明,甚至标记了毒素流转的方向与时间节律。

“这是我昨夜……用命感应的。”心织娘声音微颤,“两位的血脉,在阵中已生共鸣,不再独行。”

云知夏凝视良久,指尖轻轻拂过图上那两条缠绕相依的红丝,低语:“你绣的不是脉,是命。”

炉火轰然咆哮。

第一味药成,天地震颤。

云知夏七窍微震,鼻腔渗出血丝,唇角溢红。

她不动,只是抬手抹去,继续结印催火。

第三味入体,剧痛如雷贯顶。

她左臂经脉寸断,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可她仍撑着手掌,不让身体倒下,眼神比炉火更炽。

“够了!”墨无锋怒喝,猛然拔剑欲斩药炉,“你这是在杀他,也在杀自己!”

地脉妪横身拦住,枯手按地,石纹裂开,形成一道屏障:“阵未闭,脉未通!若此刻中断,两人神识皆被反噬撕碎,必死无疑!”

墨无锋目眦欲裂:“可她这样下去,根本撑不过七日!”

云知夏缓缓抬头,发丝凌乱间,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墨无锋,一字一句道:“不,我才是他——真正的解药。”

顿了顿,声音轻却如刀锋划骨:

“你护的是他的命,我救的是他的魂。”

炉火再度升腾,第七味药入鼎,她的右腿开始渗血,肌肤下似有万千虫蚁啃噬。

她咬牙支撑,十指紧扣地面,指甲断裂,血染黑石。

可就在第五味药即将凝丹之际——

天外忽起闷雷。

一声,又一声。

厚重岩层之上,风雨欲来。

乌云如墨,压城千里,暴雨将至的征兆正悄然逼近皇陵。

地心深处,一丝水汽顺着裂缝悄然渗下,滴落在阵眼边缘,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竟将一道符文腐蚀出微小缺口。

血灯婢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她望着那不断扩大的湿痕,又看向仅剩的一盏摇曳命灯,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没说。

只是默默攥紧了手腕上的割脉匕首。

风,更冷了。第五夜,暴雨如注。

皇陵地心深处,岩层震颤,水声轰鸣。

自天穹撕裂的乌云倾泻下千年未见的暴雨,雨水顺着断裂的地脉缝隙倒灌而下,如千军万马奔涌而来。

积水迅速漫过阵台边缘,冲刷着残存的符文,腐蚀之声不绝于耳,仿佛天地都在吞噬这最后一丝生机。

血灯婢伏在最后一盏命灯前,唇色已紫,指尖冰凉。

她看着那微弱摇曳的火光,眼中映出的是整整二十七夜以来,靖王每晚替王妃承受反噬时抽搐的身影——那一道道从他脊背蔓延至心口的黑纹,像毒藤缠绕神木,无声却致命。

“您……不该一个人扛。”她喃喃,手腕猛然一翻,匕首划破动脉。

鲜血汩汩流入油盏,火焰“轰”地暴涨,由暗红转为炽金,竟将渗入的雨水蒸发成白雾。

她以命续火,每一滴血落下,身形便虚一分,可她始终挺直脊背,如同钉在阵眼上的守墓人。

“王妃说……灯不灭,脉不断。”她喘息着,嘴角扬起一丝笑,“那就……烧到天荒。”

与此同时,药炉之前,云知夏正迎来炼丹的最后一关。

第七十二味药引入鼎,地心火咆哮如龙,药香混着焦骨之气弥漫四野。

她的经脉早已千疮百孔,如同被烈焰犁过的荒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内脏破裂的钝痛。

七窍渗血,十指烫得皮开肉绽,可她的手仍稳稳结印,引导药力流转。

“还差一味。”她低语,舌尖轻抵上颚,缓缓咬破。

心头血,非寻常精血可代。

唯有意志与魂魄俱凝之时,方可喷薄而出,剥离深埋于萧临渊少年时期的“蚀心蛊”——那是当年敌国毒师种下的阴毒,伪装成先天心疾,潜伏多年,只为在他登临大位之际,引爆神识,毁其心智。

她闭眼,回忆起初见他时的模样:玄袍加身,眸如寒渊,站在雪中看她,像是看一个死人。

可如今她才明白,那不是冷漠,是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与孤绝。

他用疯批之名护山河,却无人知他命悬一线,日夜与蛊虫争魂。

“这一次,换我来锁住你的命。”她睁开眼,眸光如刃,舌尖骤然爆裂,一口精血喷入药炉!

刹那间,九鼎震鸣,幽蓝火光冲天而起,夹杂着清冽药香与龙脉共鸣之声。

丹丸在炉心缓缓成形,九转凝华,每一转皆映出她过往七日所受之苦:昏厥、断脉、焚血、裂神……七十三伤,尽数烙印于丹体之上。

“成了!”地脉妪老泪纵横。

云知夏颤抖着取出丹丸,以残存灵力渡入萧临渊口中。

动作轻柔,仿佛怕惊醒一场久别的梦。

而后,她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发丝垂落炉边,唇间还衔着半片写满药方的竹简,指尖仍保持着送药的姿态。

第六夜子时,风停雨歇。

一道微光刺破黑暗。

萧临渊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聚焦——她就在那里,伏在药炉旁,白衣染血,双手布满烫痕,眉宇间透着连梦境都不敢奢望的安宁。

他想抬手触她,却被一缕柔声拦住。

“王妃七日未眠,七次昏厥,七十三伤皆自承。”心织娘立于侧,手中丝线微微发光,“她留话——‘这次换我锁住你命’。”

萧临渊沉默良久,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心口。

那里,竟浮现出一道淡红掌印,轮廓清晰,与她的手形完全契合,温热如初握。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渊郎……你叫我渊郎了?”

风忽起,残灯摇曳,火光映照石壁——

不知何时,两行字悄然刻入岩体,深如刀凿:

“命脉相系,生死同契。”

而在地心最深处,某处无人注意的裂缝之中,青焰无声跳动,似有某种古老的存在,正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