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不速之客,友军试探

晋西北,赵家峪。

独立团团部大院。

北风呼啸,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但这寒冷的天气,却压不住屋内那股子燥热的火药味。

屋内烟雾缭绕,那是劣质旱烟特有的呛人味道。

李云龙盘腿坐在炕上。

他那身打满补丁的灰军装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黑黝黝的脖颈。

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碗里是半碗浑浊的地瓜烧。

但他并没有喝。

那双平时精光四射、透着股子狡黠劲儿的眼珠子,此刻正瞪得溜圆。

就像是看见了自家刚过门的媳妇被人抢了一样。

他死死盯着面前站着的侦察连连长。

“你说啥?”

李云龙把碗重重往炕桌上一顿。

“砰!”

震得桌上盘子里的几粒花生米都跳了起来,骨碌碌滚到了炕席上。

“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那个败家子……真把一座山头给削平了?”

侦察连长是个老兵油子,平时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可这会儿。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惊恐,那是真正见了鬼的表情。

“团长,俺哪敢骗您啊!”

“俺带着两个弟兄,就在十几里外的二郎山梁子上趴着。”

“本来是想去摸摸那边的暗哨。”

“结果……”

侦察连长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不由自主地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形。

声音都在发颤,像是还没从那场噩梦中醒过来。

“那动静……太吓人了!”

“就像是天上的雷公爷发了怒,把雷池给掀翻了!”

“不对,比打雷还响一百倍!”

“俺只看见那边平地上,突然冒出一排火光。”

“一百多道啊!”

“那是齐刷刷地往那无名高地上砸!”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轰隆隆隆——!”

侦察连长模仿着爆炸的声音,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地都在晃!”

“俺趴在十几里外,都被震得从地上弹了起来!”

“尘土扬起来几百米高,把太阳都给遮住了,大白天的一下子就黑了!”

“那种红色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透了!”

“等烟散了,俺再拿望远镜一看……”

说到这,侦察连长瞪大了眼睛,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好家伙!”

“原本尖尖的山头,上面还有几棵歪脖子树呢。”

“愣是给削下去好几米!”

“变成平顶山了!”

“上面的石头、树、还有以前鬼子留下的碉堡残骸,全成了粉末!”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李云龙听得直吸凉气。

牙花子疼。

是真的疼。

他虽然没亲眼看见,但这画面感太强了。

作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极其恐怖的火力密度!

这意味着成吨成吨的钢铁和炸药!

“败家子啊……”

李云龙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仿佛那些打出去的炮弹,都是从他李云龙的仓库里搬出去的一样。

“造孽啊!”

“老子平时打仗,两发炮弹都得算计半天,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省着。”

“这狗日的,拿山头听响?”

“这是一百多门重炮齐射啊!”

“这得是多厚实的家底,才敢这么造啊!”

“地主老财也没这么过日子的!”

这时候。

一直在旁边对着地图沉思的赵刚,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铅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张儒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与深思。

“老李。”

“这事儿,不简单。”

李云龙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废话,当然不简单!”

“简单的队伍能把鬼子旅团给一口吞了?”

“简单的队伍能把山本一木那个老鬼子吓得不敢露头?”

“咱这邻居,那是富得流油啊!”

“老子要是能有这一半……不,十分之一的家当,老子敢去打太原!”

赵刚摇了摇头,语气严肃: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侦察连长面前,问道:

“你确定,是一百多道火光同时亮起?”

“确定!”侦察连长点头如捣蒜,“俺数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一排!”

赵刚转过身,看着李云龙。

“你想过没有。”

“如果是为了训练炮兵,打几发校射,再来几轮覆盖,也就够了。”

“可按照侦察兵的描述,这种打法,完全是在‘清洗’地表。”

“这是饱和式打击!”

“这说明什么?”

李云龙愣了一下,眼珠子一转,抓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说明啥?”

“说明他们的弹药储备,已经到了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步。”

赵刚的声音有些干涩。

“对于我们来说,炮弹是战略物资,打一发少一发。”

“但对于这支部队来说……”

“炮弹可能就像是我们手里的土坷垃一样,根本不值钱!”

“这不仅仅是有钱的问题。”

“这说明他们背后,有一条极其恐怖的后勤补给线,或者是一个强大的工业体系在支撑!”

赵刚走到门口,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目光穿透寒风,看向西边的方向。

那里是平安县城。

曾经是鬼子的据点,现在却变成了一个谜团。

“而且,这种规模的重炮集群,还有那种传说中的重型坦克。”

“这绝对不是一般的武装力量。”

“甚至……”

赵刚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

“甚至连重庆那边的主力,哪怕是那几支全德械的王牌师,恐怕都没这个配置。”

“老李,这支部队出现在咱们的防区边上。”

“虽然目前看是打鬼子的。”

“但底细不明,敌友难辨。”

“这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啊。”

“万一……”

赵刚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

如果这只猛虎突然翻脸,独立团这点家底,哪怕李云龙再能打,也就是人家一轮齐射的事儿。

李云龙却是嘿嘿一笑。

他端起酒碗,滋溜一口,把地瓜烧干了。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浑身一暖。

“变数?”

“我看是好事!”

“老赵啊,你就是书读多了,想得太多。”

“只要是打鬼子的,那就是咱们的兄弟!”

“再说了,人家吃肉,咱们去喝口汤总行吧?”

说到这,李云龙放下酒碗。

他那一脸的褶子突然笑开了花,一脸坏笑地凑到赵刚身边。

那模样,活像个算计着偷鸡的黄鼠狼。

“老赵啊。”

“你看,咱们独立团现在穷得叮当响。”

“战士们还穿着单衣,子弹每人不到五发。”

“你这个政委,是不是该出马了?”

赵刚警惕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李云龙,别想打歪主意!”

“咱们八路军有纪律,不许搞友军摩擦!”

“更不许抢劫友军物资!”

“你要是敢乱来,我第一个枪毙你!”

李云龙一瞪眼,一脸的委屈:

“谁说要搞摩擦了?”

“我是那种人吗?”

“咱老李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知道江湖道义!”

“我是让你去‘联络感情’!”

李云龙伸出粗糙的大手,替赵刚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想啊,你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那是文化人,是一二九运动的学生领袖。”

“那个什么‘独立第一支队’的指挥官,叫陈峰是吧?”

“能搞出这么大阵仗,肯定也是个见过世面的,说不定也是个留洋回来的。”

“你们文化人跟文化人,肯定有共同语言啊!”

“你去探探路,摸摸底。”

“顺便……”

李云龙搓了搓手,眼里的绿光怎么也藏不住:

“顺便看看能不能弄点人家看不上的‘破烂’回来。”

“你想啊,人家那是大户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咱们独立团过个肥年的!”

“哪怕是弄点换下来的旧枪,或者人家不要的弹壳也行啊!”

赵刚被李云龙这副无赖样给气乐了。

但他心里清楚。

李云龙虽然嘴上没个正形,但这话说得在理。

作为独立团的政委,他确实有责任去搞清楚这支邻居部队的真实面目。

不仅是为了物资。

更是为了防区的安全。

而且。

在他的内心深处,对这支神秘部队,也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

那个陈峰,到底是什么人?

那一百多辆重型坦克,到底长什么样?

那能削平山头的重炮,又是何等的威风?

这对于任何一个中国军人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行。”

赵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去。”

“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位‘陈长官’,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过老李,丑话说在前头。”

“我只是去拜访,去联络。”

“能不能要来东西,我可不敢打包票。”

李云龙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赵刚的肩膀上:

“放心吧老赵!”

“凭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只要你去了,那陈峰肯定得给面子!”

“快去快回,老子在家等你带回来的好酒!”

……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鱼肚白还带着一丝寒意。

赵刚就带着警卫班出发了。

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避免误会。

出发前,李云龙特意让通讯兵用明码发了一封电报。

大意是:八路军独立团政委赵刚,奉命前来拜访友军,商讨抗日大计,共叙兄弟情谊。

电报发出去没多久。

那边就回了两个字:

“欢迎。”

简单。

干脆。

透着一股子自信和傲气。

仿佛根本不怕你来探底,也不怕你来搞事。

赵刚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警卫员魏和尚(魏大勇)背着驳壳枪,紧紧跟在旁边。

这和尚是个练家子,平时也是眼高于顶的主。

但这会儿,他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政委,你说这友军到底是啥来头?”

和尚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忍不住问道。

“俺听侦察连的那帮小子吹得神乎其神的。”

“说他们的坦克比房子还大,机枪比咱们团的步枪还多。”

“这也太扯了吧?”

“当初在中央军的时候,俺也见过坦克。”

“那玩意儿也就那么回事,一发集束手榴弹就能掀翻了。”

赵刚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脚下的路面。

这是一条通往平安县城的官道。

原本应该是一条坑坑洼洼、满是车辙印的土路。

但现在。

这条路变得异常平整。

不。

确切地说,是被压平的!

路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履带印痕。

那些印痕宽大而深邃,深深地嵌入了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黄土里。

连路边的碎石都被碾成了齑粉。

赵刚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蹲在地上,摘下手套,用手掌比量了一下那履带印的宽度。

嘶——

赵刚倒吸了一口凉气。

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了现实的残酷。

“怎么了政委?”和尚凑过来,一脸不解。

赵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和尚。”

“你看这印子。”

“宽度接近半米,深度足有五六公分。”

“这还是在冻土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和尚挠了挠光头,一脸茫然:

“意味着啥?这车轱辘大呗?”

赵刚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沉:

“意味着这玩意儿的重量,至少在二十五吨以上!”

“小鬼子的豆丁坦克,那种九五式、九七式,撑死也就十吨出头。”

“那种轻飘飘的玩意儿,压不出这种痕迹。”

“只有欧美的重型坦克,才有这种分量!”

“而且……”

赵刚指着前方那一望无际的履带印,手指微微颤抖。

“你看这密集的程度。”

“这路面几乎被犁了一遍。”

“这绝对不是几辆,或者是十几辆。”

“这是成建制的装甲部队!”

“至少上百辆!”

“和尚,你想想,一百辆二十五吨的钢铁怪兽,排成一排冲过来……”

和尚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虽然不懂吨位,但他懂打架。

一百个比房子还大的铁王八一起冲?

那场面……

“乖乖……”

和尚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上百辆二十五吨的铁王八?”

“那要是冲起来,还不把地给踩塌了?”

“这谁顶得住啊?”

赵刚翻身上马,目光望向远方那座隐约可见的县城轮廓。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感,在他心中蔓延。

如果说之前只是听说。

那么现在,这些印在大地上的痕迹,就是铁一般的证据。

这支部队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甚至远超整个八路军总部的预估!

“走!”

“加快速度!”

“一定要见到他们的指挥官!”

……

队伍继续前行。

越靠近平安县城,这种震撼感就越强烈。

路边的树林里,随处可见被锯断的大树桩。

切口平整光滑,显然是用机械锯断的。

那是为了拓宽道路,让重型装备通过而紧急砍伐的。

远处的山坡上,还能看到一些被炸毁的碉堡残骸。

那些曾经让八路军战士付出惨重代价的坚固工事。

此刻就像是被什么史前巨兽啃过一样,支离破碎。

厚厚的混凝土墙体被彻底粉碎。

断口处,钢筋扭曲成麻花状,裸露在寒风中。

那是大口径直射火炮轰击的结果。

赵刚是懂军事的。

他看得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激烈的攻坚战。

这就是单方面的暴力拆迁!

是用绝对的火力优势,直接把敌人从地球上抹去!

“政委,你看那边!”

突然,和尚指着前方喊道。

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赵刚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一处山口的必经之路上,赫然出现了一座哨卡。

这不是那种随便堆几个沙袋、架一挺机枪的临时哨卡。

而是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野战防御工事。

半埋式的机枪堡垒,用水泥和沙袋加固过。

呈品字形分布的火力点,互相掩护,没有死角。

还有那一圈圈闪着寒光的铁丝网,那是军用的倒刺铁丝,看着就让人肉疼。

甚至在哨卡后方的高地上,赵刚还隐约看到了伪装网下露出的炮管。

黑洞洞的,指着路口。

“吁——”

赵刚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全体下马!”

“整理军容!”

“把枪都背到后面去!”

“咱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打架的!”

“都给我精神点!别丢了独立团的人!”

赵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帽和风纪扣,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虽然他是来“打秋风”的。

但作为八路军的代表,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一定要展现出八路军不卑不亢的精神面貌。

赵刚带着和尚,大步向哨卡走去。

还没等他们靠近哨卡一百米。

“站住!”

一声断喝,如同炸雷般响起。

紧接着。

“哗啦啦——!”

一阵整齐划一的拉栓声。

哨卡里,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探了出来。

赵刚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

清一色的自动火器!

那些士兵手里端的,不是三八大盖,也不是汉阳造。

而是一种造型奇特、弹匣弯曲的短步枪。

那是StG44突击步枪!

赵刚在书上见过,这是德国人最新的单兵大杀器!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肉跳的。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正中间那个沙袋工事后架着的一挺机枪。

枪身修长,枪口呈喇叭状。

那是……

MG42通用机枪!

传说中的“希特勒电锯”!

赵刚在延安抗大的时候,看过国外的军事画报,认得这玩意儿。

射速每分钟一千二百发!

只要扣动扳机,那就是泼水一样的弹雨!

被这玩意儿指着,哪怕是赵刚这样的硬汉,也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种距离下,只要那机枪手手一抖,他们这些人瞬间就会变成碎肉。

“抱歉,同志。前方军事禁区,我们连长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