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源牵着苏清雪的手,顺着那些根须往下沉。
不是挖开大地。
也不是遁入土中。
而是意识沿着亿万勇士死后留下的根,一点点滑入生命禁区的阴面。
越往下,光越少。
生命禁区地表本就阴冷、猩红、死寂,可那里至少还有血色天穹,还有城墙,还有断裂锁链,还有仙宫废墟。
那里再恐怖,也像一个真实存在的战场。
可地下不一样。
地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
没有地。
没有方向。
只有黑。
不是夜晚那种黑。
也不是山洞里的黑。
而是连光本身都像被吃掉了。
苏清雪刚沉下去,便感觉浑身发冷。
她是十三境天人,早已寒暑不侵,哪怕置身极寒之地,也不会觉得冷。
可这一刻,她真的感到了冷。
那股冷意不是来自肉身,而是从神魂深处蔓延出来。
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隔着黑暗,轻轻抓住了她的影子。
苏清雪下意识握紧刘源。
刘源没有说话,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他也在看这片黑暗。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进入生命禁区地下。
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把生命禁区摸透九成。
城墙,走过。
锁链,碰过。
封魔残域,踩过。
仙宫废墟,也被他研究过。
哪怕禁区深处那些绝不能硬闯的边界,他也用无数基因勇士的命试探过。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确实漏掉了最重要的地方。
答案不在远方。
在脚下。
“这里……”苏清雪低声道,“不像普通阴间。”
刘源点头。
“不是阴曹地府,也不是六道轮回。”
“这里是生命禁区自己沉积出来的亡者之层。”
他顿了顿,给这片黑暗下了一个名字。
“幽界。”
苏清雪轻声重复:“幽界。”
两个字出口,黑暗仿佛轻轻震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无边远处听见了这个名字。
下一刻,无数目光亮了起来。
不是真正的眼睛。
而是一点点惨白、猩红、灰绿、暗金色的魂火。
黑暗中,数不清的亡魂抬起头。
有的残缺不全,只剩半张脸。
有的像被烧焦的天人骸骨,背后还拖着断裂的仙光。
有的浑身长满黑鳞,像曾经被锁链困缚的魔物残念。
有的只剩一团模糊影子,没有五官,却散发着饥饿到近乎疯狂的气息。
还有更多更小、更碎的光点。
那些是基因勇士死后的残念。
它们本该微弱得连意识都没有。
可数量太多了。
多到像黑暗中的星海。
苏清雪呼吸微微一滞。
她终于明白,生命禁区的地表为什么虽然死了那么多东西,却很少见到真正的魂。
原来都在这里。
都沉到了幽界。
那些亡魂看见苏清雪后,黑暗瞬间躁动起来。
一声声低语,从四面八方响起。
“门……”
“天空……”
“放我出去……”
“让我活……”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来。
苏清雪脸色微白。
因为她能感觉到,那些亡魂对她的态度极其复杂。
有的在拜她。
像在仰望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天门。
有的在恨她。
因为她是锁,是封住它们的牢笼。
有的想钻进她身体。
借她逃出去,重新回到地表,甚至回到人间。
那种感觉很恶心。
不是身体上的恶心,而是神魂被无数饥饿亡魂盯上的不适。
刘源一步踏出,挡在苏清雪身前。
“滚。”
他的声音不高。
可落在幽界,却像一枚石子砸进死水。
下一刻,黑暗深处泛起一圈圈涟漪。
那些亡魂停了一瞬。
然后,更多亡魂被激怒。
它们不认识刘源。
或者说,很多已经碎到没有完整记忆,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人是谁。
它们只知道,苏清雪身上有“门”的气息。
只知道靠近她,也许就能离开这里。
于是黑暗开始翻涌。
一只只残破手臂从雾中伸出。
一张张扭曲鬼脸贴近。
有天人残魂披着破碎仙光,张口无声嘶吼。
有魔物怨念拖着断链,想要冲破黑暗。
更可怕的是那些没有形体的影子。
它们像黑水一样涌来,专门钻向神魂缝隙。
苏清雪正要出手。
可就在这时,脚下那些根须亮了。
一根,两根,千根,万根。
最后,整片幽界仿佛亮起一张巨大无边的网。
血红与金白交织。
像白骨,又像血肉。
像树根,又像战旗。
它们从地下深处蔓延开来,将那些扑来的亡魂硬生生挡住。
一只天人残魂撞在根网上,半边身子瞬间被烧成灰烟。
一团黑影试图钻过缝隙,却被血色根须缠住,发出无声惨叫。
那些属于基因勇士的微弱残念,忽然齐齐亮起。
它们没有喊杀。
也没有长篇誓言。
只有几个很简单的念头,断断续续传来。
【守住。】
【别让它们上去。】
苏清雪怔住。
她看着那些根须,眼眶一点点泛红。
过去,她知道刘源的亿万基因大军一直在冲锋。
冲城墙。
闯封魔残域。
越过仙宫废墟。
死了一批又一批。
可她一直以为,死了就是死了。
它们化作生命能量,滋养禁区土地,成为后来者继续前进的养料。
可现在她才知道。
它们没有真正离开。
死亡之后,它们继续往下扎根。
不是为了自己活。
也不是为了成为更强的生命。
而是在幽界里,替她镇住这些无法安息的亡魂。。
苏清雪忽然有些站不稳。
刘源扶住她。
“清雪?”
苏清雪低声问:“它们一直在这里?”
刘源看着那张根网,许久没有回答。
这些微小到不值一提的生命,在死亡之后,竟然仍然选择守住这里。
刘源沉默片刻,低声道:
“看来,它们比我想的还努力。”
苏清雪眼泪差点落下来。
她抬手,轻轻触碰一根血金色根须。
根须微微一颤。
像是认出了她。
下一刻,更多细小意志涌来。
没有完整话语。
只是亲近。
还有安慰。
它们在安慰她。
苏清雪闭了闭眼。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锁,不只是冰冷的封印。
锁的背后,也可以有无数人守着。
她不是一个人承受生命禁区。
刘源也不是一个人。
他们身后,还有这些死去后仍然生根的亿万生灵。
幽界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更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普通亡魂。
更像一条沉睡了无数年的死河,被他们的到来惊动。
根须纷纷亮起,像是在提醒。
刘源抬头看向黑暗深处。
“那里有东西。”
苏清雪抹去眼角湿意,站直身体。
“去看看。”
刘源看了她一眼。
“害怕吗?”
苏清雪握紧他的手。
“怕。”
她没有逞强。
然后,她又轻声道:
“所以你别松手。”
刘源笑了笑。
“放心。”
“我这人别的不行,牵老婆还是很稳的。”
苏清雪被他逗得轻轻一笑。
幽界那么冷。
亡魂那么多。
可这一笑,让黑暗里仿佛多了一点人间温度。
两人沿着发光根须继续往前。
黑暗深处,低沉水声越来越清晰。
像无数亡魂,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里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