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第一台“图形显示终端”原型

第一个难关是阴极射线管。

厂里库存的几种型号都不合适。

要么荧光屏太小,要么余辉时间太短,要么聚焦不好。

王建国发动关系,从其他厂调剂,从仓库角落翻找。

最后找到几根苏联产的管子,型号是8ЛО29И,荧光屏直径5英寸,余辉时间合适。

但管子是旧的,放了很多年,性能不稳定。

李师傅带着年轻人,一根一根地测试。

测量灯丝电流、阳极电压、聚焦电压,记录数据,挑出最好的三根。

第二个难关是高压电源。

图形显示需要上千伏的高压,但又要稳定,纹波要小。

厂里现有的高压电源都是给收音机用的,功率不够。

张师傅带着人,用旧变压器的铁芯重新绕制,调整匝数比,加滤波电路,一点点调试。

那几天,车间里总是飘着松香和变压器油混合的气味。

示波器的屏幕上,波形跳动着,时而稳定,时而杂乱。

万用表的指针摇摆不定,记录本上写满了数据。

赵四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台前。

他穿着和王建国一样的工装,袖口挽起来,手上沾着松香渍。

有时候盯着电路图看半天,有时候拿着烙铁焊一个点,有时候和老师傅讨论某个细节。

晚上就住在厂招待所,很简陋,但干净。

陈启明和他一个屋,年轻人累得倒头就睡。

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电路、波形、参数。有时候半夜忽然想到什么,就开灯记下来。

偶尔给家里打个电话。

苏婉清总是说“家里都好,平安想你了”。

孩子接过电话,第一句总是问:“爸爸,你的光会画画了吗?”

“还在学。”赵四说,“等学会了,第一个画给你看。”

“好!”孩子的声音清脆,穿过电话线,像一道光,照进他疲惫的心里。

第七天晚上,关键测试。

所有电路板已经焊接完成,组装在一个铁皮机箱里。

阴极射线管安装在前面,荧光屏对着大家。

高压电源单独放在一个木箱里,用粗电缆连接。

工作台上,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电源一字排开。

车间里站满了人。

王建国,李师傅,张师傅,刘师傅,几个年轻工人,还有赵四和陈启明。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开机。”赵四说。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按下电源开关。

“嗡。”

高压电源启动的声音,低沉,持续。

机箱里的风扇开始转动,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所有人都盯着荧光屏。

一开始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然后,中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很暗,橘黄色的,在黑暗中微微跳动。

“有光!”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喊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光点慢慢变亮,变稳定。

它在屏幕中心,一动不动。

“偏转电路,”赵四说,“加扫描信号。”

陈启明调整信号发生器。

示波器上,锯齿波形开始跳动。

荧光屏上,光点动了。

它从中心开始,向右移动,画出一条水平的线。

很直,很稳。

移到最右边后,突然跳回左边,开始画第二条线。

一条,两条,三条……

光点上下移动,画出水平的扫描线,填满整个屏幕。

荧光屏亮起来了,是一片均匀的、淡淡的橘黄色光。

“扫描同步成功。”陈启明的声音有些抖。

“现在,”赵四说,“加垂直偏转。画一条竖线。”

信号切换。

光点不再水平移动,而是从屏幕顶部开始,垂直向下移动,画出一条笔直的竖线。

然后是斜线。

光点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画出一条45度的斜线。

再是折线。

光点画出一个简单的“Z”字形。

每画出一条线,车间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那些线条很简陋,没有粗细变化,没有灰度层次。

但它们是图形,是用电子束“画”出来的图形,不是打印出来的字符。

最后一项测试:显示字符。

陈启明拨动一个开关,输入一个简单的代码。

光点开始快速移动,在屏幕上画出一个“天”字的轮廓。

很粗糙,笔画断断续续,但能认出来。

“天!”王建国激动地拍桌子,“天河的天!”

荧光屏上,那个橘黄色的“天”字静静地亮着,在黑暗的车间里,像一个宣言,一个起点。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着那个字。

李师傅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看了很久,才说:

“我干了四十年无线电,第一次见……电还能这么用。”

张师傅拍拍陈启明的肩:“小子,你们搞的这个……厉害。”

年轻的工人们挤在前面,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们可能不完全明白这其中的意义,但他们能感觉到。

自己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赵四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

他看着那个发光的“天”字,心里很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一种“终于做到了”的释然。

他想起了平安那个闪烁灯。

那个灯只会说0111,只会闪烁。

而眼前这个屏幕,能画出线条,能写出字,将来还能显示更复杂的图形。

都是光,但光的能力不同。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让光的能力,一代一代,变得更强。

测试持续到深夜。

他们尝试了不同的图形。

方框,圆圈,三角形。

虽然都不完美,方框的角不够直,圆圈不够圆,但都显示出来了。

关掉设备时,已经凌晨一点。

荧光屏暗下去,最后一点余光在视网膜上停留片刻,才彻底消失。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散热的风扇还在转,慢慢停下。

“赵工,”王建国走过来,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咱们……成了?”

“第一步成了。”

赵四说,“但离实用还远。”

“亮度不够,分辨率低,稳定性还要测试。”

“而且这只是一个单色显示器,将来要彩色,要更高的分辨率,要更快的刷新率……”

他说着困难,但语气很坚定。

因为知道方向是对的,路是通的。

走出车间时,天津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很亮。

寒风一吹,人才感到疲惫袭来,但心里是热的。

“赵总工,”陈启明跟在他身边,小声说,“咱们……真的做出来了。”

“嗯。”

“我忽然觉得,”年轻人抬头看天,

“将来有一天,咱们的屏幕不仅能显示线条和字,还能显示照片,显示电影,显示……一切。”

“能。”赵四说,“只要咱们一直往前走。”

两人走在空荡荡的厂区路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远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但在这个老厂的车间里,一个新的光,已经亮起来了。

虽然还很微弱,但它会变亮,会扩散,会照亮更多的地方。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在红星厂车间的年轻学徒,第一次点亮机床的灯时,看到的也是一小片光。

但后来,那光蔓延开来,照亮了整个车间,整个工厂,整个时代。

现在,是新的光。

赵四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窗户黑着,但在他的想象里,那个“天”字还在荧光屏上亮着,橘黄色的,温暖的,坚定的。

它亮着,就像一颗星。

而他们要做的,是把这颗星,变成一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