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蹲下来,和儿子平视,“你想知道吗?”
孩子用力点头。
赵四拿起一支铅笔,在桌面的灰尘上画了两个符号:0,1。
“这是两个数字。”他说,“0代表关,1代表开。”
“这个灯,现在就在用这两个数字说话。”
他在0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1下面画了两道。
“你看,灯闪一下,就是说‘1’。不闪,就是说‘0’。”
“它现在闪的节奏是:短短长,短短长。这就是在说:0,1,1,1。”
赵平安看看灯,看看父亲画的符号,眉头皱起来。
七岁的孩子,还理解不了二进制,但他能感觉到。
这里面有规律,有秘密,有父亲想要告诉他的东西。
“它在说什么?”他问。
“它在说你的年龄。”
赵四说,“七岁,用这种特殊的数字写出来,就是0111。”
孩子又盯着灯看了很久。
闪烁的节奏确实有规律:亮的时间短,灭的时间短,然后亮的时间长一点,再重复。
“爸爸,”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它在说话吗?”
赵四愣住了。
这句话,这个问法,这种天真又深刻的直觉。
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轻轻破土。
“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它在说话。用光说话。”
赵平安笑了,那种发现了世界秘密的笑容。
他把装置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
“我会照顾好它的。”他郑重地说。
这时,院门响了。
苏婉清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个布兜,鼓鼓囊囊的。
她看见屋里的情景,停下脚步。
赵四和儿子蹲在地上,中间是那个闪烁的装置。
昏黄的灯光下,父子俩的脸上都映着橘黄色的光,一跳一跳的。
“回来了?”赵四站起身。
“嗯。”苏婉清放下布兜,走过来,看看儿子怀里的东西,“这是……”
“爸爸给我做的新年礼物。”
赵平安献宝似的举起来,“它会说话!用光说话!”
苏婉清接过装置,仔细看了看。
她是医生,不懂电路,但她看得懂那精巧的结构,看得懂那些焊接点的细致。
看得懂,丈夫花了多少心思。
她看向赵四,眼神复杂。
有感动,有理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儿子长大了,开始接触父亲的世界了。
“平安,”她蹲下来,摸摸儿子的头,“你知道爸爸为什么给你做这个吗?”
孩子摇头。
“因为爸爸想告诉你,”苏婉清轻声说,“世界上有很多种语言。”
“人用嘴巴说话,字在纸上说话,而这个,用光说话。”
“你要学会听懂不同的语言,这样你才能看懂这个世界。”
赵平安似懂非懂,但他用力点头,把装置抱得更紧了。
晚饭很丰盛。
张氏炖了红烧肉,炒了白菜,蒸了馒头。
还有一碗面,是苏婉清亲手擀的,面条又细又长,里面卧着荷包蛋。
一家四口围着小桌吃饭。
赵平安把闪烁灯放在桌上,让它继续闪着。
那橘黄色的光,在饭菜的热气中晕开,暖暖的,像一个沉默的参与者,见证着这个平凡的夜晚。
“平安,许个愿吧。”苏婉清说。
孩子闭上眼睛,很认真地许愿。
烛光映着他稚嫩的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许完愿,他睁开眼,吹灭蜡烛。
但在桌子的另一角,那个闪烁灯还在亮着,灭着,亮着,灭着。
按照0111的节奏,不知疲倦地诉说着。
“爸爸,”赵平安忽然问,“等我长大了,我也能做出会说话的光吗?”
“能。”赵四说,“而且你能做出更厉害的。”
“让光不只是说话,还能计算,能画画,能帮人看病,能……做很多现在我们还想不到的事。”
孩子的眼睛更亮了。
那种光,比任何灯泡都亮,那是未来的光,是可能性的光。
饭后,赵四陪着儿子在院子里放鞭炮。
不是那种响炮,是小孩玩的“电光花”,点燃了拿在手里,噼里啪啦地溅出金色的火花。
赵平安一手拿着电光花,一手抱着闪烁灯。
一边是转瞬即逝的绚烂,一边是稳定持续的闪烁。
两种光,在冬夜的黑暗里,交相辉映。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肩上披着赵四给她披上的大衣。
张氏在屋里收拾碗筷,哼着不成调的歌。
这一刻,很平静,很完整。
夜深了,赵平安抱着闪烁灯睡着了。
装置还在他枕头边闪着,光透过被子,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睡得很沉,嘴角带着笑,也许在梦里,他正在和光对话。
赵四轻轻走进来,把开关拨到“关”的位置。
闪烁停了,但氖泡还微微地亮了一会儿,才慢慢暗下去,像是一个道别。
他给儿子掖好被角,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
现在,他给了儿子一个会闪烁的灯。
也许很多年后,平安会给他的孩子别的东西。
也许是能显示图形的屏幕,也许是能联网的终端,也许是现在根本无法想象的东西。
但核心不会变:那是父辈给下一代的礼物,不是玩具,是火种。
是告诉他们,世界可以被理解,可以被改变,可以用智慧和双手,创造出光。
他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苏婉清还在等他。
茶几上泡着两杯茶,已经温了。
“睡了?”她问。
“嗯。”
两人静静地喝茶。
茶是茉莉花茶,香气在寒冷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个灯,”苏婉清忽然说,“做得真好。”
“废料拼的,粗糙。”
“但平安喜欢。”她看向丈夫,“而且他听懂了。光在说话。”
赵四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是在厚厚的雪被下炸开的。
年,真的要来了。
而在这个普通的冬夜,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一个七岁的孩子枕边,一个小小的装置安静地躺着。
它不会知道,自己简陋的身体里,承载着怎样的期望和传承。
但光知道。
那些闪烁过的光,那些即将被创造的光,那些还存在于想象和蓝图中的光。它们都知道。
路还长,光会一直亮下去。
一代人,接着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