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同志,”
调查组长转向赵四。
“请你通知所有人员,从今天起,停止一切实验,封存所有资料。等待调查组进一步调查。”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留下气象站里一群呆若木鸡的人,面面相觑。
整整一天,没人说话。
设备停了,灯关了,所有人都坐在黑暗里。
陈启明靠着墙,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林雪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张卫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盘旋。
赵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辆吉普车留下的车辙印。
天很蓝,云很白,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他知道,“天河”可能要完了。
不是因为技术难题,不是因为经费不足,而是因为……不理解。
因为有些人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觉得这是“不务正业”,是“浪费资源”,是“聚集可疑分子”。
太阳慢慢西斜。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
赵四忽然觉得很累。
三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这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那种拼尽全力,却可能连起点都守不住的累。
他想起了昆仑。
想起了戈壁滩上的风沙,想起了首飞时的惊心动魄,想起了楚老在沙尘暴里护着手稿的样子。
那时候虽然苦,虽然难,但至少大家目标一致,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现在……
傍晚时分,又一辆车开进了院子。
是周秘书。
他下车时,脸色很凝重。
看见气象站里死气沉沉的样子,他叹了口气,走到赵四面前。
“李老知道了。”他简单地说。
赵四点点头,没说话。
“调查组那边,李老已经处理了。”
周秘书继续说,“‘天河工程’从现在起,正式定性为‘国防尖端科研配套必要工程’,纳入最高保护范围。”
“所有人员、设备、资料,受特别保护。”
赵四猛地抬起头:“那……”
“项目继续。”
周秘书说,“但是,要更低调。设备能收的收起来,资料能藏好的藏好。”
“对外……就说这里是个气象观测站,在搞什么大气研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赵明同志,李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在夜里走。但走过去了,天就亮了。’”
赵四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用力点点头:“我明白了。”
周秘书走了。
气象站里重新亮起了灯。
陈启明他们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赵四。
“赵工……咱们还能干吗?”
林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能。”赵四说得很坚定,“不但能干,还要干得更好。”
他看着这群年轻人——一个个脸上还有泪痕,眼里还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我们这个项目,现在可能不被理解,可能被人质疑,可能……会面临更多的麻烦。”
“但我要告诉你们,”
他提高了声音,“我们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懂,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
“但历史会证明——那些在别人都看不见路的时候,摸着黑去开路的人,那些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偏要去试的人,那些被质疑、被误解、甚至被阻挠,依然不肯放弃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历史会记住他们。”
“我们可能成不了英雄,可能出不了名,可能一辈子都只是档案袋里的一个代号。”
“但我们做过的每一份计算,焊过的每一个电路,写过的每一行代码——都会变成这个国家未来的一部分。”
“今天他们可以让我们停下,明天他们可以让我们解散。”
“但有些东西,停不了,也散不了。”
他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河——从气象站出发,流向远方,流过高山,流过平原,最后汇入大海。
“这条河,叫‘天河’。今天它可能只是一条小溪,明天可能遇到石头,遇到堤坝,遇到干涸。”
“但只要水还在流,它就会一直流下去。”
“直到有一天,”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所有的小溪都汇聚成大河,所有的星光都连接成星河。”
“到那一天,今天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变得值得。”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陈启明第一个站起来:“赵工,我接着焊板子。”
林雪擦掉眼泪:“我继续算编码。”
张卫东掐灭烟头:“我检查线路。”
杨工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那台破天线前,开始拆卸。
设备重新启动了,灯重新亮起来了,草稿纸重新摊开了。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赵四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
他仿佛找到了那颗中国星——东方红一号,正在夜空中缓缓移动。
很亮。很稳。
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
他想起了李老那句话:“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在夜里走。”
他现在知道了,他不是一个人。
屋里有二十几个人,在陪他一起走。
远处有李老,有周秘书,有那些虽然不理解但依然支持他们的人。
更远处,在昆仑,在西南,在全国各个角落,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在夜里点着灯,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这些灯光很微弱,很分散。
但总有一天,它们会连成一片。
到那一天,黑夜,就亮了。
赵四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灯光下,那群身影,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塑。
坚硬,固执,不可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