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的喉结滚了滚,眼底是化不开的情浓,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力是如此的薄弱,好似她的一个眼神,就足以勾得他丢盔弃甲。
“林湘 ,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似往日的清冽,低哑的吓人,像是极力在忍耐着什么。
林湘 小心翼翼地咽了咽口水,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相反的自小被困在屋里,只能翻看些杂书,让她看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如男女相爱后,要行欢好之事。
只是这欢好之事到底指的是什么,她就不是很懂了。
方才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这几日她都熬到很晚才睡,此刻还不到她睡觉的时辰,脑子里一直在想兄长的事。
刚知道兄长入狱,她第一反应自然是五雷轰,他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让他睡在这。
沈放眸色又黯了一分,声音中透着隐忍不发的颤动,“你知道什么叫做引狼入室吗?”
林湘 的双眼湿漉漉的,就像是只懵懂的小鹿,偏偏这样的纯澈才最是诱惑人,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虽然没人和她说过,沈放是几时来又几时走的,但光是看他那泛着血丝的眼,就知道有多累,他怕是将所有休息的时间都浪费在赶路上了。
她想让沈放舒服一点,“阿放,我不怕,我想你陪着我。”
话音落下,沈放已经合衣躺了上来,他身长腿长,林湘 这本来不算小的床榻,瞬间被他占去了一大半,她就缩在角落里,看上去怯生生的让人很想欺负。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宽大的手掌在她脑袋上用力的揉了揉,“真是个傻子,便是我,也该防着的。”
林湘 沉默没说话,过了不知多久,久到他以为她不再开口时,她蒙住半边的脸,很小声地道:“可以欺负的。”
如果是沈放,那她愿意,做相爱之人该做的事情。
沈放蓦地一愣,见她双眼发红,虽然很害羞却还很坚定说这话的样子,瞬间气血往一处涌动。
真是没经历过人间险恶,完全不懂人心,他想对她做的事,她若知道定要吓坏了。
他该拿她怎么办。
林湘 说出口后反倒有种解脱的感觉,不再羞耻了,她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可左右都等不到沈放的动作。
除了手臂横在她的身上,便没了下一步,且他还压在她的被褥上,她想给他盖点被子,都扯不出来。
“你,你别压着呀。”
沈放轻笑了声,“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如此委屈了你,好好睡觉,别想这么多。”
说着把还要乱动的林湘 给镇压住,“闭眼,睡觉。”
林湘 顿时像是喝了蜜糖水一样的甜,抿着唇想偷笑,眼睛也只闭了一会会,又忍不住地睁开,明亮有神地看着枕畔人,这便是她倾慕喜欢的人。
她睡不着干脆翻了个身,侧枕着脸颊看他,见他虽然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便忍不住去玩他的垂在枕上的长发。
“怎么不睡。”
“我怕又是在做梦,梦醒了,你就不见了。”
沈放也睁开了眼,眼眸漆黑却能清晰地倒映出她的样子,他扬了扬嘴角,伸手将她连人带被褥一起抱进了怀中,“不是梦。”
他的手劲很大,将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林湘 喜欢这种感觉,真实到不是梦。
过了好久,她才从被窝里闷声道:“阿放,是你让人把哥哥关起来的吗?”
“嗯。”
沈放知道她要问的,只是没想到她忍到此时,眼底的笑意散了些,抱着她的手臂也微微收紧。
可奇怪的是,在沈放以为她会求情或是追究时却没了声音,她的脑袋钻了钻,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沈放低头看了眼,有些不明白这是何意。
“你不生气?”
“阿放,你拿到那个金锁了吗?不论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
那个金锁如今就收在他的怀中,他不敢打开,原想一会便物归原主,只是进屋后一切发生的顺理成章,没时间去安置这个东西。
“阿放,我承认我知道我的病无药可医,又无意中得知你的身世,为了活命才会故意接近你。”
他没吭声,只是搂着她的动作在收紧,人果真是自欺欺人的动物,他想要从她口中听到这些话,又害怕听见。
他的双目飘忽地看向床幔,声音空洞地道:“都过去了。”
沈放很想闭上她的嘴,他已经不在意了,算计也好谋划也罢,只要她能永远留在他身边,便是以最下作的手段来捆绑着她,他也愿意,但他不想撕开伤口再听一遍。
“你听我说完,我带有目的接近你,想要讨好你,但了解你以后,我觉得自己很可恶,更动过退缩的想法,但我又不舍得。没人像你这样教我写字读书,教我拉弓骑马,我不敢尝试那些有危险的事情,把自己缩在一方小小的屋檐下,直到认识你,我好像可以有另一种活法了。”
“我想你高兴,想你笑,想让别人不再欺负你,而后我才知道这叫喜欢。”
“阿放,喜欢你这件事,做不了假。”
沈放黯淡的目光,因为她的话重新露出了光亮,他掀开被角,看着她那张不知是害羞还是被闷红的脸,蓦地笑了。
不是讥讽不是淡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笑。
两人静静地对视,不用只言片语,就能感觉到周围在升温。
唇瓣轻柔地贴在了一起,没有激烈唯有缠绵。
“哥哥与父亲一心向着陛下,至于太子哥哥是执念太深。”
“朝中的事,你不用担心,你不想要出事的人,一个都不会有事。”
“这些大事我不懂,我也没有让你为了我而妥协的意思,你还是按自己的计划去做便是,只是可以的话,留他们一命。”
沈放在她额头安抚地亲了亲,“睡吧。”
林湘 低喃了声好,枕着他的手臂沉沉地睡去。
等她平稳的呼吸声响起,沈放才掏出了自己怀中的金锁,迟疑了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塞着张纸条,展开就能看到是她的笔迹,上面写的是:“七娘一切甚安,兄长莫要牵挂。”
沈放紧紧地攥着薄薄的纸条,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原来,她从未想过要逃。
周意礼还住在坤宁宫,她的吃穿用度还与往常一样,可她不能和旁人说话,什么消息也传不出去,说是禁足实则是软禁。
她已经记不清日子,整日浑浑噩噩无一刻心静,为此她穿着素净的衣衫去佛堂诵经抄书,倒是不求自己能得到什么佛主的庇护,只希望减轻罪恶。
若是可以,但求以她的命换沈厉州和周林两家的安泰。
可惜佛主不开眼,无法看见世人的祈愿,她能做的唯有等死。
这般过了不知多少日,她与往常一般早起净面去佛堂诵经,临到午时,竟有人推开了佛堂的大门。
那人拖着沉重的步子跪在了她身畔,周意礼紧闭的双目骤然间睁开,下意识地看了眼身畔的人。
他们母子已有许久未见,他平日很在意自身仪态,可今日看上去却很是憔悴,就连新冒出的胡茬都没打理。
周意礼不敢动,甚至有种恍惚梦境之感,他怎么会来。
直到沈厉州轻轻地喊了声:“母后。”
她才回过神来,“你怎么来了,外面皆是眼线,你赶紧走,离这越远越好,我犯了滔天大错,陛下没有要我性命已是难得,你莫要不自量力,快走。”
沈厉州依旧是跪着没动,任由她推搡,等到周意礼泪眼婆娑,他才挤出个笑来。
“母后,儿子早就知道,这一日早晚会来,只是没想过,会将您也扯进来。”
周意礼手脚冰凉,泪水在眼眶打转,“这不怪你,你又如何去选择自己的出身呢?陛下,陛下会念在父子一场,会轻待你的。”
“母后,来不及了,兵马已在宫门外候着,从我成为这个太子开始,我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州儿这是逼宫,这是谋逆,你不能一错再错了。”
“母后,我从未后悔过,做您的儿子。”
他原本表露心迹的话已经在喉间了,可看到周意礼的脸,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若是他赢了,她会是他的皇后,他若输了,就让他做她心中永远的好儿子吧。
“我也是,有你这个儿子,是母后此生最大的骄傲。”
沈厉州扯了个笑,她喊他儿子,可他却不想喊她母亲,他重重地伏地叩首,“母后且在这等等,等我来接您。”
说完不再留恋,径直起身离去。
周意礼满脸是泪,愣了片刻,立即追了出去。
太和殿上,久病多日的景帝重新坐回龙椅,他头顶冕旒,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今日召诸位爱卿在此,是朕要宣布件大事。”他说两句便停一下,拢着口鼻咳上两声,即便如此还要继续,“朕有一子流落宫外,好在被平阳郡王抚养长大,如今父子相认,他也能认祖归宗。”
说着下面的一众大臣们皆是哗然,便是知情者也要露出讶异的模样,纷纷私语起来。
唯有萧太傅站出来,躬身行礼:“敢问陛下,皇子如今何在?”
“放儿,来见过大臣们。”
话音落下,身穿蟒袍的沈放从后殿缓步而来。
他脸上的面具已经摘去,露出一张白玉无瑕的脸,他的眉眼与景帝有四五分相识,却又更加的俊朗坚毅,不仅如此,他身上还有股叫人畏惧的压迫感。
光是瞧着这张脸,所有的质疑声都消了。
萧太傅见此,先一步跪了下去,伏地叩首高呼:“臣叩见殿下。”
其余人面面相觑,在景帝的注视下,只能跟着跪了下去,“臣等叩见殿下。”
沈放面色不改只抬了抬眼,扫过众大臣,在他们双腿发麻时,淡声道:“免礼。”
等所有人都站起,景帝才满意地又道:“朕还有一事要宣布,太子沈厉州……”
众人才后知后觉太子好似不在,如此重大的场合,他是肯定要在场的啊。
刚如此想着,就有小太监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陛下,不好了,太子带着数万人马将皇宫包围了。”
瞬间又是一片哗然,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太子这是要逼宫造反吗?!
景帝虽然心里有了准备,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愕然站起,因为太过激烈险些摇晃着倒下,还好身旁人搀扶了一下。
而后由萧太傅搀扶着,领着众大臣出了殿门,果然看见沈厉州身穿盔甲手握利刃高坐于马上。
“沈厉州,你这是要做什么?”
“儿臣是不愿父皇被贼人所蒙蔽,认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儿子,未免社稷大乱,皇室血脉不纯,儿子不得不清君侧。”
“你你你,你这逆子,到底谁血脉不纯,谁不是朕的亲生子,朕一清二楚!你若此刻悔改,朕尚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若儿臣不肯呢。”
景帝气得心梗都要发作了,急喘了几口气,气若游丝地道:“太子沈厉州犯上作乱,今日撤去太子封号贬为庶民,给朕将其与党羽速速拿下。”
“宫中守备,五城兵马司皆归听命于儿臣,父皇又何来的人马呢?”
“快去,取兵符,将朕的兵符取来!”
“父皇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林暮海已被儿臣软禁府中,您已经无人可用了,只要您今日杀了沈放,儿臣依旧是您的好儿子。”
众人的目光看向了景帝身后的沈放,他身长玉立隐于暗处,即便是此刻危急关头,依旧神色不变。
“哦?是吗?我的项上人头在这,你若想要,来取便是。只怕,你没本事。”
“死到临头还要嘴硬,父皇若是不肯答应,那休怪儿臣动手了。”
沈厉州振臂一呼,便有排山倒海的呐喊声响起,眼见着君臣乱作一团,千钧一发之际,更响亮的呐喊声从宫门的方向响起。
一匹漆黑的烈驹冲了进来,“臣林知许护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紧随他身后的竟然是一年多未见的平阳郡王沈在卿,“皇兄莫怕,有臣弟在此,绝不会让此等逆贼祸乱宫闱。”
沈在卿手中的乃是数十万铁骑,在收到沈放借景帝之手传出的八百里加急,便领着铁骑往京中赶,总算是赶上了。
即便如此,沈厉州也不肯束手就擒,咬着牙挥舞着手中的利刃,两边瞬间厮杀在了一块,庄严肃静的太和殿沦为了嗜血的炼狱。
沈厉州已经杀疯了眼,沈放让人将景帝护住,取出利刃加入了战局。
铁器相触时发出尖锐的声响,两人皆被对方身上的煞气所震,一招一式皆不手软。
“沈厉州,我答应过七娘,留你一命。”
沈厉州仰天长啸,“但我不会放过你,你我之中只能留一人可活。”
他的武艺不如沈放,几招下来就浑身是伤,被逼得节节败退,却仍在负隅抵抗。
沈放眼波一转,剑身划过他的手腕,沈厉州手中的剑应声落在了地上,“我答应了七娘,便不会食言,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这场闹剧发生的快,结束的也很快,在兵马司的统领被擒后,很快便丢盔弃甲,束手投降。
沈厉州看了眼沈放又看了眼大殿内的景帝,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离那个位置如此近,又是如此的远。
他这一生便是一场闹剧。
趁着所有人不注意,他用左手举起了地上的剑,正要刺入胸口时,周意礼冲了出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州儿,莫要一错再错。”
他的手指松了松,利剑应声落在了地上,发出难听的碰撞声。
自此,一切终究尘归尘土归土。
林湘 这一整日都心神不宁,她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可她根本离不开这座高立的楼阁。
她从白天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痴痴地等到天明,根本分不清自己有没有睡着,总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直到夜半,她终于熬不住睡了过去,午夜梦回间,她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
梦中是她与沈放的相遇相知相恋,而后是浑身是血的沈放倒在她面前,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从噩梦中惊醒。
不安地环顾着四周,她将脑袋埋在膝上,害怕地浑身都在发颤。
若是沈放死了,她便也不用活了,或许这样也好,真如书中所言的死生相随。
她正在哭,屋内真的响起了脚步声,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就见那个朝思夜想的男人出现在了眼前,他身上却是有隐隐的血迹。
但他的面具没了,脸也是好的,根本不如梦里那般。
沈放丢下手里的利剑,坐在了床畔,指腹温柔地擦去她的泪痕,“哭什么呢?我这不是来了。”
林湘 搂着他的脖颈抱了上去,一口咬在他的唇瓣上,等闻到那熟悉的血腥味,她才相信这不是梦。
“我做了一个好吓人的噩梦,梦见你不要我了。”
沈放用力地将她抱紧,那力道像是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一般。
“傻丫头,都说是梦了,又怎么能当真。”
“别哭了,我来接你回家了。”
林湘 破涕为笑,把泪水擦了他满怀,“好,我们回家。”
不论去哪,便是上天入地,也没人能将他们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