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蟒纹玄铁露杀机

很快,战场迅速被打扫干净。

蛮子无一活口,首级与缴获兵刃弓弩一起堆在路边,像一座散发胜利的小山。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尚未散尽,但新军脸上已看不到疲惫,取而代之的是初经血火淬炼后的精悍。

当然每个人望向林闲时,那几乎要溢出的狂热崇拜毫不掩饰。

“林大人!神了!简直神了!”

一个新兵激动挥舞着刀,脸上还沾着敌人的血点:“那些家伙凶得跟狼一样,可咱们小青蛙一响,再硬的狼也得趴下!还有咱们的阵型,根本不给近身的机会!”

“那可不!你看见没,大人站在那儿动都没动,几句话就让那些家伙被咱们包了饺子!这叫什么?这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另一个老兵唾沫横飞吹嘘,仿佛刚才那精准的指挥是他下的。

陈启年更是激动:“林年兄!今日方知何为用兵如神,何为泰山崩于前你还在喝茶!这些蛮子狡诈凶悍,若非年兄明察又以奇阵破之,我等恐已遭不测!年兄练兵之法和临阵之能,陈某……服了!五体投地地服了!我大周边军若皆如年兄麾下虎贲,何愁北凉不灭,边陲不宁?”

面对众人的赞誉与激动,林闲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是微微颔首沉静扫过战场,最终落在那名被“小青蛙”重箭钉死在树干上的头目尸体上。

此人至死怒目圆睁,脸上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不甘,显然没料到自己等蛮子兵会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反杀。

“检查所有尸体,看看有无标识信物,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林闲淡淡吩咐,自己则缓步走到那头目尸体旁。

影应了一声,带人迅速散开。

林闲则蹲下身,无视那浓重的血腥,目光如最精密的扫描仪,从头到脚仔细审视。

他先检查了对方的武器,又摸了摸衣料…..

“啧啧,看来蛮子高层也喜欢穿大周的好料!”

林闲暗自叹道,但随即眼神突然一缩!

他的手指触及对方腰间束带内侧,感觉到一个微硬的凸起。

林闲深吸口气,用匕首挑开束带内衬的缝线。

一枚约三指宽,触手冰凉的物件滑入他掌心。

林闲将其取出,拂去表面沾染的些许血迹和草屑。

那是枚通体玄黑的令牌,在夕阳下清晰可辩。

令牌造型古朴厚重,绝非民间作坊所能仿制。

正面一条四爪蟒龙盘踞中央,张牙舞爪,栩栩如生,蟒身鳞片纤毫毕现,带着一股凛然的威压。

尤其令人心悸的是,那蟒龙的一双眼睛,竟是以切割完美的红宝石镶嵌而成,在光线下闪烁着妖异而尊贵的血芒。

四爪蟒,乃太子规制!

林闲的心在看清蟒纹的瞬间,再次一沉。

他将令牌翻转,背面一个铁画银钩的“敇”字,赫然在目!

“敇”通“敕”,乃君王或储君诏令、教令之意。

此字出现在太子私人的令牌上,其代表的意义,不言而喻。

无论是这玄铁本身的质地(掺了特殊金属,沉重坚韧),蟒龙的雕刻工艺(宫廷御用匠人的手法),红宝石的镶嵌,还是那个充满权势意味的“敇”字,都与当年苏元奉命拉拢他时,出示过的那枚太子信物,有着惊人到可怕的相似!

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是令牌边缘某些极其细微的、代表批次或编号的暗记纹路有所不同。

“果然……是你。”

林闲心中一片冰寒,却又涌起一股“果然如此”的明悟。

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被这枚玄铁令彻底证实。

太子周扬!

这位高高在上的国之储贰,竟真的拉拢蛮子力量。

其心肠之狠毒,手段之卑劣,行事之肆无忌惮,已然超出了朝堂政争的底线,是对朝廷法度的公然践踏,更是对他林闲不死不休的宣战!

“大人,这是……”

陈启年见林闲蹲在那里良久不动,心中好奇也凑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林闲手中那枚玄铁令牌上,尤其是看清那四爪蟒纹和“敇”字时,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县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脚下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这……这是……”

陈启年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无边的惊骇,他太清楚这令牌代表什么了。

这牵扯到的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是天大的干系!

一旦处理不好,便是泼天大祸,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林闲却在陈启年失态瞬间,迅速收敛所有思绪。

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奇异——那不是恐惧和愤怒,反而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看到狡猾猎物留下的脚印。

林闲没回答陈启年,而是站起身用手盖住关键字迹后将令牌高高举起,让周围许多好奇望过来的将士都能隐约看到其不凡的轮廓。

然后在陈启年惊恐的目光中:“诸位将士!今日一战,干得漂亮!”

他先肯定了所有人的功绩,引来一阵压抑的欢呼。

“但是我知道,大家心里可能有疑问。”

林闲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这些蛮子为何能抓住平沙县防守力量最空虚的墙角和时机猛攻?难不成他们会算?”

他举起令牌的手晃了晃(敕字被刻意遮盖,仅留下一些别的痕迹)在夕阳下,那令牌和上面的红宝石反射出冷硬:“答案,就在这里!”

他挥了挥手,充满轻蔑与霸气:“看见了吗?就是这样的东西!某些人锦衣玉食却心肠歹毒,见不得光!他们看到我们在边关流血拼命,保境安民立功劳,他们怕了!他们坐立不安了!所以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勾结蛮子泄漏情报想祸乱边境,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将“鸡毛”和“令箭”几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他们以为凭着几块破铁牌子,凭着些偷摸的手段,就能攻破平沙乃至第二目标安远县?就能抹杀我安远新军的功绩?就能阻挡我们为国效力的脚步?”

“呸!痴心妄想!”

林闲将令牌紧攥掌心,扫视全场掷地有声:“今日这一战,就是最好的回答!在真正的实力和堂堂正正的军人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蛮子侵略者今后来多少,咱们就干掉多少!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再也不敢伸手!”

他上前一步:“这令牌不是我们的催命符,相反它是某些人狗急跳墙的铁证,是他们恐惧我们、忌惮我们的明证。更是我们未来,将他们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罪证!”

“这枚令牌,本官收好了。它时刻提醒着我,也提醒着大家,我们是在为什么而战——不仅仅是为国守边,更是要扫清这朗朗乾坤之下,一切藏污纳垢、殃民的蠹虫!”

“诸位!”

见众人热血沸腾后,林闲振臂高呼:“可愿随本官,继续前行?可敢随本官涤荡这世间污浊,还天下一个清明,建不世之功业?!”

“愿为大人效死!!!”

“涤荡污浊!还我清明!”

“追随林大人!建不世功业!”

响应的怒吼,瞬间引爆了全场!

新军将士们被林闲这番言论点燃,对林闲的崇拜与忠诚达到了顶点。

连那些原本有些不安的平沙县兵,也被这股豪情感染,跟着振臂高呼。

林闲这种将滔天危机视为垫脚石、反手将敌人证据化为己用的强大魄力与智慧,让他们心中充满前所未有的安全。

陈启年站在一旁看着激愤的将士,又看看被众人簇拥的林闲。

这位林年兄……其胆略急智,简直非人哉!

面对如此致命的证据和危机,他不仅瞬间稳住阵脚,反而借此机会更进一步凝聚了军心。

将一场潜在的灭顶之灾,化为了一场振奋人心的誓师大会!

这份格局,陈启年自问再给他十年历练,也绝做不到其中万一。

待欢呼声稍歇,林闲对陈启年使了个眼色,两人稍稍走开几步。

“陈年兄,”

林闲声音压低,语气恢复了平静:“今日之事,你亲眼所见。这令牌虽然被我遮挡住关键部分,但其意味着什么你知我知。但眼下,并非发作之时。”

陈启年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此事关系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令牌是铁证也是烫手山芋,更是……一把双刃剑。年兄深谋远虑,隐忍不发静待时机,方为上策。下官……一切听从年兄安排。”

“年兄能理解就好。”

林闲将令牌仔细收入怀中:“此事暂且按下。队伍照常回安远。该报的功要报,该请的赏要请。至于这令牌和今日伏击……我自有计较。”

“是!”

安远的队伍重新整顿,开拔。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凯旋的荣耀之上,似乎又笼罩了一层无形的博弈阴影。

林闲骑在战马上,随着马背微微起伏。

他一只手看似随意搭在缰绳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却在袖中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凉刺骨的玄铁令牌。

“太子周扬……”

他心中冷笑,思绪已电光石火般掠过无数可能。

“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亲自将这把刀递到了我手上。”

“人证物证俱在。这罪名,够不够你在陛下面前,好好喝一壶?”

“你以为这是绝杀?不,这恰恰是你最大的败笔,是你亲自为我搭建的阶梯。”

“这枚令牌会在最合适的时候,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比如某位刚正不阿的御史案头?或者某次至关重要的朝会之上?甚至……直达天听?”

“我很期待,当你发现这枚本该置我于死地的令牌,反而成了悬在你头顶的利剑时,会是什么表情。”

夕阳为林闲镀上了一层金,却丝毫化不开他深不见底的冰寒。

一场始于边关、却必将震动朝堂的反击风暴,已在这位年轻统帅的胸中,悄然酝酿成型…..

很快凯旋大军回到安远,受到了全城百姓癫狂的迎接。

鲜花、彩绸、欢呼、热泪……

从城门到县衙的道路两侧,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平沙解围阵斩千骑,已足以让林闲成为安远人心中的守护神。

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已开始连夜编撰“林青天三箭定平沙”、“文曲星神机破伏兵”的新话本了。

身处荣耀顶点的林闲,却比任何人都要清醒冷静。

喧嚣的庆功宴后他独坐书房,望着窗外欢庆未歇的街市沉默不语。

“大人,百姓如此爱戴,将士用命安远局面一片大好,您为何……”

师爷捧着一杯醒酒茶进来,见林闲神色沉静还是开口关切道。

林闲接过茶吹了吹浮沫,缓缓笑道:“你看这安远,如今如何?”

“自然是政通人和,军威大振,蒸蒸日上!”

“是啊,蒸蒸日上。”

林闲点头,话锋却一转:“但这上是建在我一人,建在新军一支之上。我去则政息,军疲则城危。昔日王彪在时,安远如何?太子一纸调令,便能将置于死地,靠的又是什么?”

师爷闻言心中一凛,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一人之智,终有穷尽。一军之勇,难敌国势倾轧。”

林闲的声音在书房中格外清晰:“我要的不是一时的安远,也不是我林闲一人的权柄。我要的是能扎根于这片土地,能抵御内外风雨,能传承下去的思想、方法、和……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让带着寒意的夜风吹入:“安远的枸杞滩羊、新军工坊,是术是器。但若无道引领,无人传承,这些术与器或会失传或会被人窃取,甚至反噬其身。我需要在安远这北疆,乃至更广阔的天地,播种立规传下道统。让后来者即使没有我林闲,也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甚至走得更远。”

师爷听得心潮澎湃,又觉肩头沉重:“大人……您是想……”

“著书,立说,开宗,授徒。”

林闲吐出八个字,字字千钧。

……

三日后。

一张以县令名义发布的《告安远士民书》,被工工整整张贴在县衙大门旁的布告栏及安远各处要地。

布告以略带林闲个人风格的“元启体”书写,内容石破天惊:

“安远知县、朝议大夫林闲布告四方:

本官自莅任以来,深感边陲多艰,民生实苦,非空谈性理、坐而论道所能解。故力倡实学躬行格物,兴百工以富黎庶,练新军以靖边患。两月以来,赖将士用命百姓协力,薄有微绩。然一人之智,终有尽时。一地之安,非为久计。

“为求长治久安,为启后来之智,为破陈腐之见,本官不揣鄙陋,决意将历年所见、所思、所行,融汇边关实战之得失、民政之经验、格物之体悟著为一书,暂名《苟学新编》。”

“其旨不在高谈阔论,而在求真务实;不在皓首穷经,而在经世致用。不在独善其身,而在保境安民。此苟者,非苟且之苟,乃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之苟,乃于万难中觅生机、于困局中开新路之求索!”

“兹定于县学之内,辟苟学斋一处,由本官亲自主理。现面向安远及周边州县,诚募首批有志青年学子十人。入我斋中,不论门第出身唯才是举,唯实是务。凡通过考核者,可随本官修习《苟学新编》之精要,参与实务历练。考核优异者可视其才具,或入衙署佐理政务,荐于军中共襄武备或入工坊钻研技艺。前途广阔,唯在诸君一心向学、奋力前行!”

“有意者可于十日内,至县学报名。考核不拘诗文八股,但问民生见识、边关情怀、格物之思。安远林闲,虚席以待。”

这张布告如一块巨石砸入湖面,瞬间在安远乃至整个西北激起滔天巨浪!

“著书立说?!林大人这是要开宗立派,成一代宗师啊!”

“《苟学新编》!好一个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立意,这气魄,果然非林青天莫属!”

“看到了吗?不论门第出身,唯才是举!这可是寒门子弟的天大机会!”

“何止!学成了能进衙门、能入军营、还能去工坊!这……这简直是给了一条通天大道!”

“林大人亲授?天啊,若能得林大人指点一二,胜过读十年死书!”

街头巷尾茶馆学堂,到处都在热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