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
夕阳西斜,将云层染成金黄。
首辅司徒朗的府邸坐落在城东,占地广阔。
朱门高墙,石狮肃立。
门房提着灯笼,站在阶前。
一顶顶轿子陆续停下。
官员们下轿,互相拱手,走进府门。
正厅内灯火通明。
檀木桌椅摆开,已有十几人落座。
都是朝中五品以上的大员。
吏部尚书、左都御史、通政使三名核心成员。
以及京兆尹、礼部左侍郎、户部右侍郎等几位稍次一些的官员。
司徒朗掌握礼部、都察院和通政司三大权力机关。
在场的人就是司徒朗最核心的班底。
此时这些人正在交头接耳地低声交谈。
司徒朗坐在主位。
他年近七旬,须发花白,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行将就木的老人。
但这个老人当首辅已经十二年了。
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刻司徒朗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寻常聚会。
周文若坐在末位。
他官阶不高,只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
按道理说他这个级别的官员没资格参加这种会议。
但司徒朗依然破例让他来了。
周文若垂着眼,端正坐着,手放在膝上,纹丝不动。
司徒朗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说道:
“人都齐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端茶倒水的仆人也立刻退下,将四面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司徒朗环顾了一圈,开门见山地说道:
“今日诸位都是一条船上的,我就不绕弯子了。”
“你们觉得太子如何?”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众人交换眼神,没人先开口。
立储。
这是碰都不能碰的话题。
无数人都因为这个话题家破人亡。
当初的解熹,也是卷入这个话题,才被从左都御史贬为江南督学的。
司徒朗见没人说话,直接点起了名:
“黄侍郎,你做过东宫詹事,你先说!”
被点到名的黄侍郎立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这,呃,下官,大人。”
说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司徒朗眉毛跳了跳,看向其他人。
除了吏部尚书、左都御史、通政使外。
其他人都是脸色煞白,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司徒朗知道,他如果再不说点什么,今天这会就没办法进行了。
“依我看,太子望之不似人君。”
“若他继位,国将不国!”
此话一出,在座的官员没有一人坐得住了。
吏部尚书和左都御史同时开口,神色严肃:
“首辅慎言!”
“这可不兴说啊!”
其他人更是瑟瑟发抖。
就凭这句话,就够判他们在场所有人谋逆了。
现在,他们真的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司徒朗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才接着说道:
“虽然陛下龙体康健,但毕竟年事渐高,国本之事,不宜再拖。”
司徒朗特意在康健两个字上停了停。
在场的无一是人精,自然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是能直接接触到赵延的。
也都清楚赵延最近的情况。
这在高级官员的圈子里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了。
“今日关起门来说话,不管什么话,都不可能传出去,各位不必拘束。”
吏部尚书轻咳一声,带头响应:
“首辅所言虽有些激进,但确实不无道理,太子确实有些……”
“但立储之事已过五年,陛下也尚未表态改易,我等臣子,岂能妄议?”
通政使也接话:
“立储这件事,还是家事,主要看陛下的态度,咱们也说不上话。”
司徒朗笑了笑,笑容很淡:
“家事?储君乃国本,关乎天下安定,岂止是家事。”
“我就挑明说了吧,陛下最近七天私下召见了五次魏崇。”
“你们说,这是何意?”
这话说得直白。
不少人脸色变了。
左都御史皱着眉头说道:
“四皇子信王是上川学派的门人,陛下不可能不知道。”
“难道说?”
司徒朗拿起已经放温的茶押了一口:
“还是得早做打算才行。”
“实不相瞒,前天钰王来拜见过我了。”
此话一出,大家瞬间明白情况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皇子无故交构内阁首辅,这和谋反没有区别了。
甚至有官员开始东张西望看向房梁,生怕有锦衣卫藏在房梁上。
“大家都冷静些,这么大的事情,我肯定不可能瞒着。”
“我推说抱恙,没有见他,而且昨天我面圣的时候,将此事告诉了陛下。”
左都御史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司徒朗今天召开会议的原因。
吏部尚书也端起茶盏,神色放松下来。
通政使脸上则浮现出一丝期待。
“听完之后,陛下只说了一句话。”
“多接触接触也无妨嘛,你得空了也可以多教教朕的其他儿子。”
在场的官员瞬间炸了锅。
“陛下有易储之意啊?”
“我早就觉得太子太过暴虐。”
“钰王就不错,虽然年纪小一点,但极为聪慧。”
“我做东宫詹事的时候就发现太子朽木不可雕也,只是不敢妄加评判罢了。”
“黄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也这样以为。”
既然赵延的意思清楚了,那这些人也不再藏着掖着。
赵延儿子女儿一大堆,但皇后所生的嫡子只有四个。
大皇子,太子赵桐。
三皇子,信王赵楷。
五皇子,安王赵梁。
八皇子,钰王赵柏。
信王是上川学派的传人,肯定是魏崇一脉扶持。
而安王赵梁又有些平庸,甚至是蠢笨。
所以他们的选择就只剩下了钰王赵柏。
司徒朗轻轻抬手,打断了众人的讨论:
“今日之事,大家都清楚利害,所以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讨论。”
“这段时间该做什么,相信你们也清楚,今日就议到这里。”
说完这些官员也一个个摩拳擦掌地告退。
周文若留在最后,正准备离开时。
司徒朗叫住了他:
“文若,你留一下。”
周文若垂手站在下首,背脊挺得笔直。
厅里很静。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司徒朗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鹿鸣之会的事,我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