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明在首辅府门口站了两个时辰。
从清晨的薄雾站到日上三竿。
府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怪响，夹杂着“碰”、“胡了”之类的含糊喊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带来的禁军校尉早已不耐，几次想上前砸门，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终于，他熬不住了，整了整被晨露打湿的官袍，亲自上前，重重叩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
苏云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常便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魏征明，径直走到门廊下的一盆绿植前，仔细端详起来。
那绿植青翠欲滴，生机勃勃。
“老徐。”苏云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徐耀祖立刻从门后探出脑袋，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
“大人，您看这盆韭菜，长得多好。”苏云一边说，一边伸出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了一小撮最鲜嫩的叶子。
“割了一茬，过几天，它自己就又长出来了，生命力强得很。”
他把剪下的韭菜叶随手放进旁边的小竹篮里，这才终于把目光投向了脸已经黑成锅底的魏征明。
“魏太傅，您说，这韭菜是不是跟咱们京城的生意很像？”
“您想割几片叶子，没关系，那是您的本事。但您要是心急，非要把这根给刨了……”
苏云将银剪在手里转了个圈，语气平淡。
“那大家，可就都没得吃了。”
魏征明听着这诛心之言，干瘪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苏云！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苏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魏太傅，您这话问的，好像今天在外面放火的人，是我一样。”
他转身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对徐耀祖招了招手。
徐耀祖心领神会，立刻取来笔墨纸砚，在石桌上铺开。
“坐下谈吧，魏太傅，站着多累。”苏云给自己倒了杯茶，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魏征明强忍着把茶杯砸在他脸上的冲动，拂袖坐下。
“第一。”苏云伸出一根手指，“神机营。那是我一手拉扯起来的队伍，现在被你那个侄子糟蹋，我不放心。指挥权，必须还给我。”
魏征明的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
那是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苏云手里抢走的兵权，现在对方一句话就要拿回去。
“第二。”苏云竖起第二根手指，看着魏征明，笑容和煦。
“这次的事，因您而起。您老人家德高望重，总得给全京城的百姓一个交代。”
“明天午时，宣武门城楼，您上去，做个公开检讨，道个歉。演讲稿我都想好了，保证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你！”魏征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苏云，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苏云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反问，“跟全城百姓吃不上饭比起来，您老人家丢点面子，算得了什么？”
“我这是在帮您挽回声誉，不然，史书上写起来，可不好看。”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哦，对了，还有第三件事。”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徐耀祖清了清嗓子，像个专业的会计一样，开始汇报。
“大人，根据我们皇家集团账房的核算，本次京城市易的剧烈波动，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包括但不限于商铺停摆、货物积压、人工成本……”
徐耀祖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再加上民心浮动、信誉受损等名望声誉的损耗，总计约五百万两白银。”
苏云看向魏征明，眼神诚恳。
“魏太傅，您看，这笔钱，总得有人出吧？”
“我一个给陛下打工的，穷得叮当响，肯定是拿不出来。您魏家家大业大，底蕴深厚，想必很乐意为国分忧，承担起这份大义担当吧？”
“噗——”
魏征明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气没喘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五百万两！
这小畜生不是在要钱，他这是在挖自己的心头肉！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苏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然，还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苏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指着桌上的白纸。
“把这次跟着您一起，在朝堂上联名弹劾我的所有官员，一个不漏，把名单给我写下来。”
“从今天起，这些人，以及他们的直系、旁系亲属，三代以内，全部列入我皇家集团的往来禁令。”
“征信黑名单？”魏征明愣住了，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苏云笑了，那笑容冷冰冰的。
“意思很简单。”
“以后，我皇家集团旗下的任何生意，钱庄，不会给他们放一文钱的贷款；商行，不会跟他们做一分钱的买卖；工地，不会雇佣他们家的一个人；甚至我开的饭馆，都不会卖给他们一碗面。”
“我要让他们在京城，寸步难行。”
“让他们知道，吃饭砸锅这种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魏征明呆呆地看着苏云，遍体生寒。
这不是政治斗争，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从未见过的手段。
杀人，还要诛心。
断了这些人的财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他看着苏云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臣子，而是一个吃人的魔头。
良久，魏征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石凳上。
他闭上眼，衰老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绝望。
“好，我签。”
徐耀祖立刻上前，恭敬地将一支浸饱了墨的狼毫笔，递到魏征明颤抖的手中。
魏征明睁开眼，死死盯着那张雪白的宣纸，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他自己的血写成的。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苏云拿起那张纸，轻轻吹干墨迹，满意地递给徐耀祖。
“收好，老徐。这是咱们皇家集团今年拿到的第一笔首轮融资，开门红啊。”
他站起身，走到魏征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切。
“魏太傅，合作愉快。”
“您放心，明天一早，京城的物价就会恢复正常。您老也别忘了，准时去宣武门，全城的百姓都等着听您的精彩演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