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奉旨办差,有恃无恐!

稀薄的阳光,穿过云层,勉强洒在通往武英殿的漫长宫道上。

朱元璋的袍角被北风卷起,刚转过一道宫墙,临近武英殿西侧的僻静夹道,一个身影如同从墙角的阴影中析出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垂首肃立。

正是毛骧。

朱元璋脚步丝毫未停,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在此等候,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只丢下一个字。

“说。”

毛骧立刻跟上,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却又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送入朱元璋耳中。

“陛下,青田先生密报,八百里加急,刚刚送到。”

朱元璋鼻腔里“嗯”了一声,脚步未缓。

刘伯温被他秘密派出,以“回乡养病”为掩护,暗中查探朝野勾连,特别是与淮西勋贵及可能存在的逆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此刻来信,必有要情!

毛骧继续禀报,语速平稳,但内容却字字惊心!

“青田先生根据陛下此前所示线索及暗中查访,其奏报称,涉及之网,远比预估更广、更深。”

“目前所查,已牵连浙江、江西、湖广、乃至南直隶部分府县,大小官吏,上至布政使司参议,按察使佥事,下至府衙通判,县衙主簿,甚至税课司、河泊所之微末吏员……已逾百数。”

“其勾结方式,或为同年、同乡之谊,或为姻亲故旧之联,更多则为钱财利益输送,官官相护,盘根错节。”

“所涉之事,有隐瞒田亩,偷漏税赋,有插手狱讼,颠倒黑白,有把持漕运、市舶,牟取暴利。”

“更有甚者,暗中为某些……不便明言之人,传递消息,打探朝局,行监视构陷之举。”

毛骧顿了顿,声音更沉!

“青田先生言,此网看似松散,各有其利,然其核心处,隐隐有脉络可寻,指向朝中某些势大根深之位。”

“且扩张极速,新近依附者众,渐成气候。”

“若任其蔓延,恐非一省一道之患,而是动摇国本之痈疽。”

“啪!”

朱元璋猛地停住脚步,靴底重重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脆响。

他霍然转身,双目如电,死死盯住毛骧,那张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先是不敢置信的惊怒,随即化为一种被深深冒犯,冰冷刺骨的杀意!!

“你说清楚,到底多少人?!”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青田先生所列名单,有名有姓有职司可查者,现有一百三十七人。”

“尚有诸多线索待核,恐不止此数。”

毛骧垂首,如实回禀。

“一百三十七人……省、道、府、县……”

朱元璋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

“这才多长时间?啊?!”

“咱记得,刘伯温出京,也不过数月!”

“几个月功夫,就能查出这么一张破网?!”

“这网是早就织好了,等着咱去戳破,还是他娘的这几天才现编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龙袍下的肩膀绷得如同铁铸。

难以置信!

尽管他深知官场腐败,结党营私乃历朝痼疾,自己也一直在用最酷烈的手段清洗。

但他没想到,在接连大案之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甚至在迁都这样敏感动荡的时期,这张网竟然还能以如此速度,如此规模蔓延开来!

这不仅仅是贪污腐败。

这是结党!

是营私!

是在他朱元璋的江山里,另立山头,编织属于他们自己的权力与利益网络!

是在蛀空他老朱家的根基!

“好,好得很!”

朱元璋怒极反笑,笑声却如同夜枭,令人毛骨悚然。

“咱杀了一个杨宪,赶走了一个李善长,看来是没杀够,没赶绝!”

“还有这么多不知死活的鬼,急着往咱的刀口上撞!”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毛骧,那扑面而来的帝王之怒与血腥气,让久经风浪的毛骧也不禁心神一凛。

“传信给刘伯温!”

“让他给咱继续查!往深里查!往祖坟上查!”

“把这张网的每一个线头,每一个结点,都给咱揪出来!”

“一个都不许漏掉!”

“是!”

毛骧应声。

“还有!”

朱元璋眼中寒芒暴涨,想起以前朝堂上,那个总是垂首敛目,却让他始终无法完全放心的身影。

“让他尤其给咱盯紧了李善长那边!”

“查!仔细地查!”

“查这张网里,有多少线是连着他李善长的!”

“查他离京之后,跟朝中还有多少人暗中往来!”

“书信、口信、财物、人情……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他几乎是在低吼,声音压抑着暴怒:“咱倒要看看,这位韩国公,这位咱曾经的肱股,到底在咱背后,织了多大一块乌云!”

此刻,朱元璋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兴奋的危机感。

如同年轻时候,面对陈友谅百万大军压境时的感觉。

只不过,如今的敌人,更加隐蔽,更加无处不在,也更加阴毒。

“二虎。”

朱元璋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但眼神依旧冷得能冻裂石头。

“臣在。”

“此事,绝密。”

朱元璋盯着他,“除了刘伯温和你,暂时,不准有第三个人知道详细名单。”

毛骧立刻明白,陛下这是担心打草惊蛇,更担心朝中有人与这张网有染,甚至是网的一部分。

“臣明白。”

毛骧肃然,“密报传递,皆用死间,单线联络,绝无泄露之虞。”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向武英殿走去。

……

与此同时。

右相府邸,书房。

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隔绝了外界一切光线与声响。

几盏兽头铜灯吐出昏黄的光晕,将胡惟庸那张在阴影中半隐半现的脸映照得愈发深沉,甚至透着一股子阴鸷。

他面前垂手站着三人,皆穿着常服,但举止气度,明显是久居衙门的官员。

此刻在这私密之地,面对当朝首辅,三人脸上都带着恭敬,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胡惟庸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紫檀木书案的边缘。

笃、笃、笃……

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良久,他才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逐一扫过三人。

“陛下的旨意,都清楚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上位者威严。

“清楚了,相爷。”

三人连忙躬身。

这三人,正是他安插在兵部、礼部、户部的中坚力量。

虽非尚书侍郎那般显赫。

却都在关键职位,掌握着实权。

兵部的那位是职方司郎中,掌舆图、边防、城隍、镇戍、简练、征讨之事。

礼部的是祠祭清吏司员外郎,涉及仪制、祭祀。

户部的是度支清吏司主事,管着钱粮收支审计。

此次被点名随第一批先行部队出发,正是天赐的便利!

“清楚就好。”

胡惟庸身体微微前倾,灯火将他眼中的算计照得清清楚楚,“你们此去,明面上的差事,是保障沿途吃住安全,安排新都百官住所。”

“这是陛下给的差事,要办得漂亮,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是,下官等定当尽心竭力。”

三人齐声应道。

“但是,”

胡惟庸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些差事,也是你们最好的掩护!”

“我要你们,借着这些名正言顺的由头,勘查路线,安排驿站驻跸,清点接收新都房舍,协调地方供给,把眼睛给我放亮了!手脚给我放勤快了!”

他目光锐利如刀,盯着兵部那位郎中。

“你,职方司的,查看舆图、巡视防务是你的本分。”

“我要你仔细看,叶凡和太子此前北上,沿途到底在哪些城池关隘,哪些渡口,留下了什么样的布置!”

“驻军有没有异常调动?”

“城防有没有暗中的加强或削弱?”

“地方卫所里,有没有多出一些不该出现的生面孔?”

“尤其是靠近新都的几处要害,给我一寸一寸地摸清楚!”

“下官明白!”

兵部郎中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胡惟庸又看向礼部员外郎:“你,借着安排仪程,查验行宫驿站的由头,多跟地方官员,尤其是那些掌管文书档案的胥吏打交道。”

“酒桌上,闲谈里,给我套话!”

“问问他们,太子和左相路过时,除了明面上的巡视,还私下见过哪些人?问过哪些事?”

“有没有带走或留下什么不寻常的指令?”

“还有,新都皇宫内外,礼部负责的诸多典礼场所、通道,近期有没有被以筹备为名,进行过什么特别的改动或管控?”

“是,相爷!下官一定设法探听。”

礼部员外郎郑重点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户部主事身上,带着一丝更深的意味。

“你,度支的,管钱粮。”

“安排百官住所,需要核对房舍,勘估修缮费用,调配物资。”

“我要你,借着这个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入新都那些已经被太子和叶凡梳理过的区域,特别是靠近皇城、衙署、武库、粮仓的宅邸坊巷!”

“看看那里的住户有没有异常变动?”

“左邻右舍都是些什么人?”

“日常用度,人员往来有没有可疑之处?”

“还有,新都户部的账面上,近期有没有大规模名目模糊的钱粮调动,特别是以‘迁都筹备、宫禁修缮、防务加强’等为由头的支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

“你们三个,记住,你们现在是奉旨办差,有恃无恐!”

“就要利用这份光明正大,去查他们那些鬼蜮伎俩!”

“我要知道叶凡在新都及沿途,到底埋了多少钉子,布了多少局!”

“每一处细节,每一处可能的破绽,我都要知道!”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三人能感受到胡惟庸话语中那份志在必得,以及隐藏其下的冰冷杀机。

“相爷放心!”

三人再次躬身,语气中多了几分决然。

“我等必不负相爷重托,定将叶凡之部署,查个水落石出!”

胡惟庸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算无遗策的笑意。

“很好,去吧,好生准备,五日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