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县寺。
公孙劫正伏案检查文书。
右手翻着簿册。
左手则是拨弄着算珠。
将一条条账目快速核对好。
张苍站在台下,轻声汇报道:“我们走后,韩信没有追究屠户的侮辱,也没理会那些人的溜须拍马。他回到乡亭,将两镒黄金送给了给他饭吃的漂母。又将剩下的百钱,给了南昌亭长,说是从此恩怨两清。这小子啊……是真不会做人。”
“嗯。”
公孙劫点了点头。
他也是让人去暗中看看韩信。
主要是想看看韩信后续会如何做。
果不其然啊,还真和史书上差不多。韩信衣锦归乡后,并没有对得罪他的屠户动手,反而是封他为中尉。至于南昌亭长,只给了百钱。而接济他的漂母,则是足足给了千金,所以就有一饭千金的成语。
“我其实不太明白,南昌亭长对他算是仁至义尽。还给他五百钱,让他参加英雄会。这些年来也是全靠南昌亭长救济,怎么就相处成仇人了呢?”
“简单说的话,就是升米恩斗米仇。”公孙劫面色如常,淡淡道:“韩信虽能忍胯下之辱,但自尊心也很强。对他而言,他算是南昌亭长的食客。他帮南昌亭长做事,后者管他饭吃。再后来不给他饭吃,就等于是不认可他的能力。另外,我听说南昌亭长此前曾受过韩业恩惠。”
韩信就是这样矛盾,做事又很犹豫。他好面子,可又能忍胯下之辱。他给项羽献策,因为得不到重用,他就提桶跑路;他投靠刘邦,又因为不受重用而跑路,还好萧何在月下将他追回。
“也是。”
张苍若有所思的点头。
“只是你收他为义子,总觉得不太好。我看他也没什么稀奇的,以后怕是会辱没你的名声。”
“不碍事。”公孙劫停笔拂袖,“你给南昌亭长准备两镒金子,让他以后好好照料韩信父母的坟冢。”
“明白。”
张苍默默记下。
他就觉得韩信这小年轻太冲动。
虽说已拜公孙劫为义父,可有很多事还是需要人帮忙的。韩信这一走,短时间很难回淮阴县。父母坟冢总得有人照料,要不然很容易长草,届时就会变成野坟。
韩信若是好好说,不光能彰显自己大度,这些琐碎的事还能让南昌亭长帮衬。只不过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做事太冲动了。
“丞相,韩信来了。”
“嗯。”
公孙劫点了点头。
韩信还是相当守时的。
提前一天把事都给解决了。
“信,见过义父。”
韩信缓步走了进来。
此刻的他是换了身干净的丝绸衣裳,头戴木冠,腰间挂着侯府的玉符,还有承影宝剑。虽然依旧很削瘦,但脸上已经有了血色。俗话说人靠衣冠马靠鞍,换上衣冠后,完全就是贵族子弟。
“免礼。”公孙劫拂袖轻挥,微笑道:“看来这衣服倒是很合身,家里的事情可都处理好了?”
“嗯。”
韩信轻轻点头。
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主要就是等漂母等了两天。他蹭了漂母个把月的饭,这份恩情肯定是要还的,所以就把黄金全给了她。最开始漂母还不肯要,可等韩信解释后才勉强收下。
“韩信,你且上来。”
“唯唯。”
“这是《为吏之道》,你能读吗?”
“能。”韩信甚至都没看簿册,便郎朗背诵道:“凡为吏之道,必精洁正直,慎谨坚固,审悉毋私,微密纤察,安静毋苛,审当赏罚……”
“你还能背?”
“嗯。吾母自幼就送我读书识字,就算家里头再穷也从未放弃过。后来我帮南昌亭长整理尺牍,接触过秦律,有时也会带回家诵读。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秦吏,只可惜因为贫贱无行,不得推择为吏。”
“你的母亲很不容易。”
公孙劫开口赞赏。
看看陈平就知道,这年头要供个读书人有多费劲。更别说是个妇道人家,也难怪会积劳成疾,这是活活累死的啊!
“你的父亲曾是韩将,想必不仅给你留下了承影,是否还有什么兵书之类的?”
“这倒没有……”韩信摇了摇头,低声道:“倒是前些年的时候,我遇到个怪人。他蹭了我好几条鱼,临走时还将我的咸鱼给偷了,最后则留下几卷兵书。我闲来无事时,就会翻阅。”
“怪人?”
“嗯,他说是遇到流匪和家将走丢了,自称为黄石公。还说自己和鬼谷子是同时期的人,身份相当尊贵,反正我是没看出来。”
“黄石公?!”
公孙劫顿时一愣。
怎么还有这家伙的事?
黄石公可是相当出名。
张良在圯上受书的故事,也都知道。有关他的传闻,也是数不胜数。但其实有好事者研究过,张良圯上受书的事八成是假的。就包括记载,就有很多矛盾的点。至于黄石公更可能是个称号,而不是真名。
“这是他给我的兵书。”
韩信将一卷竹简递了出去。
公孙劫打开之后就皱起眉头。
而后他又递给了张苍。
“这不是太公兵法吗?”
“嗯,也就是《六韬》。”
公孙劫淡然点头。
《六韬》相传是姜太公所撰,所以又称为《太公兵法》,分为分《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六卷。每卷都有其侧重点,先秦兵事攸关几乎全部涉及,属于是兵家必读书籍。
要说多珍贵倒也不至于。
最起码公孙劫府上就有誊抄版。
看着上面的字迹,公孙劫则是皱起眉头,他总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谁的。
“子瓠师兄,你看看这卷兵书。”
“有没有觉得这字迹很眼熟?”
“唔……你一说好像确实。”张苍挠着头,蹙眉思索道:“我记得在御史府的时候,曾经看到过这字。我想想,好像还和兵法韬略有关。”
公孙劫却是瞬间恍然大悟。
此刻很多疑惑也都清晰。
他面露微笑,将竹简重新递给韩信。
“行了,我知道他是谁了。”
“仔细想想,大概也只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