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改造计划

翠平坐在吴敬中宅邸的客厅里,浑身不自在。她身上穿着梅姐新送的呢子大衣,深蓝色,料子厚实挺括,衬得她那张被黄土高原的风沙磨砺过的脸更黑了。

“翠平啊,手放下来,别老搓衣角。”梅姐端着茶杯,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在津塘的太太圈里,第一要紧的是姿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王琳坐在翠平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打着毛线——她在给龙凯织一件毛衣。

见翠平窘迫,她放下针线,轻轻拍了拍翠平的手背:“梅姐是为你好。这津塘的人,眼睛都毒得很。你一个动作不对,他们能编出十八个故事来。”

翠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老娘不在乎”咽了回去。

她想起余则成昨晚在家的叮嘱:“翠平,咱们的任务是潜伏。你现在不只是王翠平,你是军统机要室主任余则成的太太。这个身份,就是最好的掩护。梅姐和王琳愿意教你,是天大的机会。”

“我晓得了。”翠平闷声说,努力把腰背挺直些。

梅姐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教她津塘太太圈的基本规矩:哪些场合穿什么衣服,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打牌时怎么输钱才显得自然又不丢面子……

翠平听得头大,但硬是记下了七八成。

她虽然没文化,记性却出奇地好——这是多年在山里生活练出来的本事。

哪条山路有岔道,哪个山洞能藏人,她走过一次就忘不了。

教学间隙,王琳会泡一壶花茶,拉着翠平说些体己话。

“翠平妹妹,你别怪梅姐严。”王琳声音柔柔的。

“她是真心为你好。这津塘的太太们,面上笑嘻嘻,背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是余主任的夫人,多少人想从你这里打开缺口,抓余主任的把柄呢。”

翠平似懂非懂:“抓把柄干啥?”

王琳苦笑:“男人在外头做事,难免得罪人。有些人自己本事不济,就想着从家眷身上下手。

前年,警察局一个科长的太太,就因为打牌时说错一句话,被中通做了局,欠下一大笔赌债。那科长被逼着给人办事,最后事情败露,夫妻俩都没落好下场。”

翠平瞪大眼睛:“这么毒?”

“所以啊,”王琳握住她的手,“咱们做女人的,不求帮男人多大忙,至少不能拖后腿。你在津塘站稳了,余主任才能安心工作。”

这话说得朴实,翠平听进去了。

她看着王琳温婉的侧脸,忽然问:“琳姐,那你呢?你男人……我是说,龙专员,他那么大的生意,你不怕?”

王琳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眼神有些飘远:“怕啊,怎么不怕。但这世道,怕有什么用?我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带好孩子,不让他分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除了担惊受怕,还能怎样?”

翠平沉默了。

她想起余则成深夜译电时的专注侧脸,想起他给自己讲过茶叶的故事和偶尔看向窗外时眼中深藏的忧虑。

这个看起来文弱的男人,肩上扛着比她想象中更重的担子。

从那天起,翠平学规矩认真了许多。

......

梅姐在宅子里组了个小牌局。

到场的有陆太太、马太太,还有两位津塘本地商人的太太。

翠平也被叫来“观战”——这是梅姐特意安排的,让她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练手。

牌桌上,陆太太依旧温婉得体,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马太太今天穿了件新做的绛紫色旗袍,戴着珍珠项链,显然精心打扮过,但眉宇间少了往日的张扬,多了几分谨慎。

“王太太今天怎么没来?”一位商人太太随口问。

梅姐打出一张牌,笑道:“琳妹身子弱,这几日天冷,有些咳嗽,在家歇着呢。小凯那孩子黏她,也不让她出门。”

陆太太接口:“孩子都这样。我家那小子小时候也是,一刻都离不得我。”

她转向翠平,笑容温和,“余太太刚到津塘,还习惯吗?听说余主任工作很忙,你要多体谅。”

翠平按照梅姐教的,规规矩矩地回答:“还好,谢谢陆太太关心。他在站里忙是应该的,我不拖后腿就行。”

马太太眼睛转了转,状似无意地说:“余太太真是贤惠。不像我,整天就知道买衣服打牌,马奎老说我败家。”

这话听着是自嘲,实则暗藏机锋。

既显摆了自己“有钱败家”,又试探翠平对“太太职责”的看法。

翠平还没想好怎么接,梅姐已经笑着把话接过去了:“马太太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马队长能干,你才有福气享。咱们做太太的,把家里打理好,让男人无后顾之忧,就是最大的功劳了。”

牌局继续。

几圈下来,翠平慢慢看出了门道:陆太太牌技精湛,输赢控制得恰到好处。

周曼丽心浮气躁,一心想胡大牌却总是点炮。

两位商人太太明显是陪客,只求不输太多;梅姐则游刃有余,一边打牌一边掌控全场气氛。

中场休息时,翠平去厨房帮忙端茶点,听见两个军统的外围安全人员,在角落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陆处长和马队长又在站里杠上了……”

“可不是,昨天马队长的人查了陆处长一个线人,说是通共嫌疑,把人带走了。陆处长今天脸色难看着呢。”

“唉,这些长官斗来斗去,苦的还是下面人……”

翠平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端着托盘回了客厅。

牌局散后,梅姐留翠平多坐一会儿。

“看出什么了?”梅姐问。

翠平想了想:“陆太太很稳,马太太有点急。那两个商人太太,像是来攀关系的。”

梅姐点头:“不错。沈之萍是陆桥山的贤内助,心思深,今天她来主要是观察你。周曼丽没什么城府,但爱显摆,容易被人当枪使。

至于那两个商人太太,她们丈夫的生意需要军统关照,自然要巴结着。”

她顿了顿,看着翠平:“翠平,你要记住,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带着目的。说话做事,多想想对方为什么这么说、这么做。

你们家老余现在位置关键,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翠平重重点头:“我记住了,梅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