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一时间,常德道1号,谢若林那间充满烟味和隐秘气息的内室。
谢若林看着面前两个分别来自不同渠道、却指向同一目标的“订单”,手指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一份订单,要求将“马奎曾受七十六号审讯并签悔过书”的相关线索及部分佐证,“巧妙”送至马奎本人的手中。酬劳是两根大黄鱼。
另一份订单,要求将“陆桥山私吞郑介民洋酒分红、截留汉奸孝敬、并参股烟赌买卖”的详细账目及证人线索,“辗转”递到陆桥山自己手上。酬劳也是两根大黄鱼。
让俩人知道有人在查自己。
.......
当天傍晚,马奎在家中收到一封匿名信。
他刚和周曼丽吵了一架——夫人又抱怨房子小、佣人笨、津塘的舞会不如上海时髦。
马奎憋着一肚子火,看到信上内容时,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怒火瞬间转为刺骨的寒意。
“陆桥山……你他娘的真敢查我?”马奎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南京那件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民国三十二年春,他奉命刺杀吕宗方,却在行动中被七十六号特工队设伏擒获。
关在颐和路21号那三天,他遭受了水刑、电刑,最后实在熬不住,在一份“悔过书”上按了手印——虽然事后他趁守卫不备越狱逃脱,并亲手击毙了审讯他的汉奸特务,但那份文件就像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如果陆桥山真的查到了这个……马奎额头渗出冷汗。
戴笠最恨叛徒,哪怕是被迫的,一旦坐实,他马奎必死无疑。
“查我?好啊……”马奎眼中凶光闪烁,“老子倒要看看,你陆桥山屁股底下有多干净!”
几乎同一时间,陆桥山在书房里也看到了那封匿名信。
他刚与夫人沈之萍讨论完郑介民的指示,正琢磨如何深入马王镇黑市。
信上的内容让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骤然冰冷。
“马奎这个莽夫,居然查到了‘林记商行’……”陆桥山将信纸在煤油灯上点燃,看着火苗吞噬字迹。
这些年他利用职务之便,确实捞了不少。
郑介民的洋酒线,他私自截留了两成利润;几个急着脱罪的汉奸商人给郑介民的“孝敬”,也被他中途截胡;更别提通过盛乡参股的烟馆、赌场生意……这些事一旦捅出去,别说戴笠对他家法处置,郑介民会对他失望。
“马奎是毛人凤的人,毛人凤一直想抓郑副局长的把柄……”陆桥山推了推眼镜,脑中飞速分析,“这是要对我下手,还是想借此要挟郑副局长?”
沈之萍端茶进来,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马奎在查我的账。”陆桥山声音低沉,“连盛乡参股‘畅春园’的事都知道了。”
沈之萍脸色微变:“他哪儿来的消息?会不会是机要科的余则成?”
“应该不是。”陆桥山摇头,“余则成初来乍到,没这个能力。倒像是江湖上流出来的消息——马奎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也许是有人借刀杀人。”
“那现在怎么办?”
“他查我,我也查他。”陆桥山冷笑,“南京那件事,我一直觉得有问题。当年马奎被七十六号抓了,三天后就越狱,还杀了审讯他的人……太顺利了。我已经派人去南京,找当年七十六号的旧档案。只要找到那份‘悔过书’,马奎就死定了。”
“但要小心,”沈之萍提醒,“马奎是行动队长,逼急了会咬人。”
“所以不能明着来。”陆桥山眼中闪过精光,“得让他先动手,我们再反击。”
接下来的几天,军统津塘站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陆桥山开始严密监控马奎的一切行动。
他利用情报处的权限,调阅了马奎最近半年的所有外出记录、电话监听摘要、银行账户流水。同时,他加紧了在南京的调查,通过青帮的关系,重金悬赏寻找七十六号遗留的审讯档案。
马奎也没闲着。
他让向怀胜挑选了几个机灵的生面孔,扮成商人专门盯着陆桥山手下盛乡的生意往来。
同时,他通过自己在警察系统的旧关系,开始调查“林记商行”的幕后老板,以及畅春园、福寿膏馆的真正股东。
两人都以为自己藏的很好,但全被对方查看出了心怀不轨。
这种表面的微妙的平衡,在十一月初的一次站务会议上被打破。
“马队长,”吴敬中翻看着行动队的月度报告,眉头微皱,“这个月抓捕的日伪残余数量比上个月少了三成,怎么回事?”
马奎起身立正:“报告站长,最近日伪残余都学精了,要么藏得更深,要么已经逃往外地。兄弟们天天在外摸排,确实……”
“不是兄弟们不尽力,”陆桥山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带刺,“我这边接到线报,说行动队有些弟兄最近常往马王镇跑,好像对黑市生意更感兴趣。”
马奎脸色一沉:“陆处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桥山推了推眼镜,“就是提醒马队长,咱们军统的首要任务是肃清敌特,不是做生意。马王镇黑市那是余主任协调军方的事务,行动队插手……不太合适吧?”
“你!”马奎腾地站起来。
“好了!”吴敬中一拍桌子,脸色不悦,“都是同僚,吵什么吵?马队长,行动队最近确实要加强工作,光复没多久,红党活动也很猖獗,不能松懈。陆处长,你情报科要全力配合,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是。”两人同时应声,眼神却在空中碰撞出火星。
会后,余则成“恰巧”在走廊遇到马奎。
“马队长,消消气。”余则成递过一支烟,“陆处长也是职责所在,最近上面对黑市管得严,他也是怕出事。”
马奎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口:“余主任,你说句公道话,我马奎是贪财的人吗?黑市那是九十四军和龙专员的事,我插手干什么?陆桥山这是污蔑!”
“陆处长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余则成状似无意地说,“我听说……他最近在南京查一些旧档案,好像是关于七十六号的。马队长当年在南京……”
马奎的手猛地一抖,烟灰掉在袖子上。他死死盯着余则成:“他还查到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余则成压低声音,“不过马队长,您得小心。陆处长这个人……心思深。他要真查出什么,未必会直接报给站长,说不定会……”
余则成没说完,但马奎全明白了——陆桥山会拿这个把柄要挟他,逼他退出站内的权力争夺。
“多谢余主任提醒。”马奎咬牙道,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另一边,陆桥山回到情报科,心腹立刻汇报:“处长,盛乡那边传来消息,最近有几个生面孔在畅春园附近转悠,像是在盯梢。”
“马奎的人?”陆桥山眼神一冷。
“像是行动队的便衣。还有,‘林记商行’的掌柜说,前两天有警察局的熟人旁敲侧击打听东家是谁。”
陆桥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马奎这是要撕破脸了?
不,以马奎的性格,如果真有确凿证据,早就闹到吴敬中那儿去了。
现在只是盯梢打听,说明他还没拿到实锤。
“让盛乡这段时间收敛点,烟馆的生意暂时停一停。”陆桥山吩咐,“另外,南京那边有消息了吗?”
“青帮的兄弟说,已经找到当年七十六号南京站的一个文书,正在接触。不过那人要价很高……”
“多少都给!”陆桥山斩钉截铁,“只要能拿到马奎的悔过书原件,多少钱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