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几片金黄的叶子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靳斯礼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轻缓而悠长。陆晚缇紧紧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流逝。
“阿礼……”她轻声唤他,像年轻时那样。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监测仪上,那条起伏的曲线,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滴——”
长而单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陆晚缇呆呆地坐着,看着床上安详睡去的爱人,仿佛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午后小憩。
阳光照在他银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面容平静,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就像过去的数几十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睡吧,”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我们还要一起买菜呢。”
门外,隐约传来孩子们压抑的啜泣声。但陆晚缇仿佛没有听见,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靳斯礼已经冰冷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夕阳西下,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晚霞透过窗户,将一切都染成温柔的金红色。
陆晚缇终于动了动。她缓缓站起身,弯腰,在靳斯礼耳边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直起身,闭上眼睛,在心中轻声呼唤:“七七。”
系统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罕见的柔和:“宿主。”
“脱离吧。”
“收到脱离申请。情感链接断开中……。”
“情感链接断开完成,正开始执行脱离程序……”
陆晚缇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灵魂正从这具陪伴了她九十多年的身体中缓缓升起。那些情感、羁绊,像潮水般退去。
她重新在床边坐下,她轻轻躺下,侧过身,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依偎在靳斯礼身边,将头靠在他肩头,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这辈子啊……”
她闭上眼睛,唇角扬起一个温柔而满足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
“为什么过得……这么快呢……”
话音落下,最后一丝意识也如烟消散。
最先冲进卧室的是靳安。他原本在客厅安抚其他家人,忽然间心口一阵莫名的悸动,仿佛某种维系已久的纽带轻轻断裂。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快步走向主卧,手放在门把上时,竟有些不敢推开。
门还是开了。父亲靳斯礼安详地平躺着,面容平静得像只是睡着了。
而母亲陆晚缇侧卧在他身边,头轻轻枕在父亲肩头,一只手还环着父亲的腰,另一只手与父亲的手十指相扣。
她的唇角带着一丝极温柔的弧度,像是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两人银白的发丝在枕上交缠,分不清彼此。
“爸……妈……”靳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双脚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靳毅随后赶到,看到这一幕,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扶住了门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瞬间涌出,滚过满是岁月痕迹的脸颊。
随后是孙子辈、曾孙辈。
房间里渐渐站满了人,却奇异地安静,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偶尔打破沉默。最小的曾孙女被妈妈抱着,懵懂地问:
“太爷爷太奶奶怎么还在睡觉呀?”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看着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位老人,那画面美好得让人心碎,也让人动容——他们甚至选择离开的方式,都如此温柔,如此不离不弃。
良久,靳安缓缓走到床边,颤抖着手,先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又探了探母亲的。
然后,这位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特警队长,缓缓跪倒在床前,额头抵在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靳毅也走过来,跪在哥哥身边,握住母亲已经冰凉的手,贴在脸上,泪如雨下。
“爸……妈……”靳安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你们怎么一起走了……怎么舍得……”
“他们是舍不得分开。”儿媳伍晓晴红着眼眶,轻声说。
“公公婆婆的感情,一辈子都没分开过。最后……也是一起走的。”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潸然泪下。是啊,相伴一辈子,从青丝到白头,从壮年到暮年,他们真的从未长久分离过。如今连生命的终点,都选择携手共赴。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地点是靳家老家的墓园。
这里山清水秀,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近处是安静的田野。靳家的祖坟就在这里,如今又添了两座紧挨着的新坟——不,准确说,是一座双人墓。
按照靳斯礼和陆晚缇生前隐隐透露的意愿,以及孩子们的理解,他们没有选择分开安葬,而是在一座宽大的墓碑下,安放了双人骨灰盒。
墓碑是黑色大理石材质,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两人的姓名、生卒年月,以及一行简短却深情的话。
秋风拂过墓园,吹动人们衣摆,吹动满地的白菊轻轻摇曳。
阳光穿过云层,正好照在那座崭新的墓碑上,将“此生相伴,来世再约”那八个字映得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