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才刚蒙蒙亮,狗娃便已经安排人把行李全部装上了马车。
济南到曲阜并不算远,路上若是不耽搁,三日左右便能抵达。
若真有什么急事,从曲阜换快马往回赶,甚至两日都用不了。也正因为如此,王明远才放心把猪妞和萧承煜暂时留在济南。
严家的案子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后面无非就是一笔笔核账、一个个审人,再顺着已经查出来的商号、田庄和严家旁支继续往下挖。
这些本就是靖安司最擅长的事情,所以剩下的事情,他全部交给了卢阿宝。
只是临走以前,还有一件事没有彻底放下。
驿馆后院书房。
卢阿宝手里拿着这三日刚刚整理出来的一叠供词,眼下已经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睡过一个安稳觉。
“严家的人已经全部分开审了,严仕成那几个心腹幕僚也陆续吐出了不少东西。”
“义塾的银子、地方学田,还有严家借着学政身份替几间书院争名额,再让下面人送银子送田的事情,基本都能对上。”
卢阿宝说着,将最上面几张供词抽出来递给王明远,手指却在最后那一张纸上停了一下,原本就冷硬的眉眼明显又沉了几分。
“可灰雀那条线……查到现在还是没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
王明远并不意外。
这几日他也看过卢阿宝送来的结果,越往下查,严仕成这些年做的事情反倒越像是他自己干的。
贪银子,是为了严家。扶持自己人,是为了严家。
打压异己,同样也是为了自己手中的权力和山东士林里的地位。
包括这一次济南的士子风波,严仕成之所以忍不住亲自下场,归根到底也是因为担心新学碰到了他经营多年的那张网。
至少从如今掌握的证据来看,根本没有哪一件事情能够直接证明,灰雀在背后给他下过命令。
可若因此便说严仕成与灰雀彻底无关……
王明远不信,卢阿宝显然更不信。
他追了灰雀这么久,好不容易在山东看见一点痕迹,结果挖到最后,又像是一拳砸进了水里。
“有没有可能,上次京中的事情以后,他们已经彻底换了联络方式?”
王明远翻了几页供词,忽然抬头问了一句。
卢阿宝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贡院那一次,我们顺着冯敬之往后抓了那么多人,京中外围的几条线几乎全被拔了。
只要灰雀背后的人不是傻子,就该知道过去那种一个人接一个人、从下往上层层传信的法子不能再用了。”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几分烦躁。
“甚至我这两日越查越觉得,山东这边有些人可能连自己究竟是在替谁做事都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靖安司过去查案,最擅长的就是顺藤摸瓜。
抓一个人,审出他的上线,再顺着上线继续抓。只要那根藤还连着,总能一点点往上摸。
可灰雀如今像是自己把藤砍断了,下面的人只知道做事,不知道替谁做,中间的人用完就消失。
甚至像严仕成这种人,可能根本不需要别人命令,只要有人轻轻推一下,让他觉得这件事情符合自己的利益,他自己便会往前冲。
而这种人被抓了,哪怕把刑具摆满整间牢房,他也交代不出一个自己压根不知道的人来。
卢阿宝这几日想到这里,头都大了一圈。
王明远却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又翻了几页供词,目光从严家几个幕僚的口供一路扫到最下面几份驿站和商号记录,手指在其中一处日期上轻轻停了停。
片刻后,他忽然伸出手,“把你这一路查灰雀的案卷,都重新整理一次。”
卢阿宝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供词。
“重新整理?这些卷宗前前后后已经分过好几遍了,你还想怎么理?”
“不是按人整理。”王明远抬起手,在那叠已经按姓名、身份分得清清楚楚的卷宗上点了点,随后又指向旁边墙上挂着的山东舆图。
“是按时间和地方整理。”
卢阿宝眉头微皱,没有立刻听懂。
王明远也不急,干脆拉开椅子坐下,又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纸。
“京城贡院那一次,已经能确定灰雀的人提前做过安排,冯敬之收银子、有人准备题纲、贡院前安排人煽动,这些都不是临时起意,对吧?”
卢阿宝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也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王明远已经提笔写下了一个日期。
“那便不要先看冯敬之是谁,也不要只盯着给他银子的那个人。先把他们第一次真正动手的日子记下来,再往前倒七日。”
“把这七日以内进京的外地商队、车马、投宿客栈的可疑之人,还有几处主要城门留下来的路引、货单,能找到多少便重新筛多少。”
卢阿宝眼神微微一动。
王明远没有停,笔尖又在纸上落下了第二处。
“江南也是一样。灰雀当初在江南动手以前,必然要有人确认当地发生了什么,也总得有人把银子、命令或者消息送进去。
那便把真正出事以前的五日、七日、十日全部圈出来,再去查那几日经过当地的商队、船只、驿站、渡口。”
他一边说,一边把京城、江南、山东三个地方分别圈起,又在旁边各自标上了几处时间。
“那这次山东也是一样!”
卢阿宝盯着纸上的几个圈,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你的意思是……不再顺着严仕成找人,而是把前面几次灰雀动手前后所有出现过的人重新摆在一起,找重复出现的那个?”
“不只是人。”王明远摇了摇头,手里的笔却没有停。
“人可以改名,可以换衣服,今日装商人,明日装书生,甚至每一次都可以换一个从没出现过的人……可路不会凭空消失!”
他说着,把三个地方旁边的几条线慢慢连在了一起。
“假如京城出事以前,有一支来自某地的商队进过京。”
“江南出事以前,又有另外一支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商队,恰好经过同一个地方,再从那里转道南下。”
“这一次山东出事以前,又有人从那一带过来。”
“单看其中任何一次,都没有问题。大雍每日在路上走的商队成百上千,谁也不能因为人家经过一个地方便把人抓起来。”
王明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笔尖,在三条原本各不相干的线上重重一点。
“可若三次、四次,甚至五次事情以前,都能在同一片地方找到交叉呢?”
卢阿宝盯着纸上的那几个点,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王明远继续道:“还有银子和书信,那些突然出现在当地,又很快消失的人,也全部一样。”
“不要急着查他们究竟是谁,先查他们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甚至一开始都不用锁定某一个人,先锁定路,再锁定几个府。”
“等范围缩小以后,再去看这些府里的哪些商号、驿站、车马行,曾经反复出现在几次事情发生以前。”
说到这里,王明远将笔放下,又把那张已经画满线条的纸朝卢阿宝面前推了推。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也能解释,可若五次事情里面,有三四次都能看见同一条路、同一片地方,甚至同一批看起来完全没有关系的人,都曾在那里停留或者中转……”
“那就不是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