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悲催的王要武(下)

抗战之血肉熔炉 岭南小后生

王要武知道,日本人是不会等他的粮食弹药到位,不会等他的工事修到完美。

一场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带着重重掣肘的苦战,已然迫在眉睫。

他赖以依靠的火力优势,在这场暴雨和混乱的后勤面前,尚未接敌,便已折损大半。

现在,他能依靠的,或许只剩下这支军队百战余生的坚韧,和“抗日铁军”那块不能倒的招牌了。

“报告!”

一个通讯兵浑身湿漉漉的冲了进来。

“灵山前沿阵地报告,已发现日军侦察队出没,与我前沿阵地有小规模交火!”

王要武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转过身,脸上所有的焦虑、无奈都被他强压了下去。

“命令各部,立刻加强警戒,准备战斗。告诉弟兄们,肚子空了,精神不能空!弹药少了,刺刀要给老子磨亮! 小鬼子想要过咱们第74军这一关,还没那么容易!”

浙赣会战的血腥篇章,对于第74军而言,就是在这饥肠辘辘、弹雨交织的灵山镇与大洲镇,正式拉开了帷幕。

泥泞不堪的大洲镇与灵山镇间,雨水将天地连成灰蒙蒙的一片。

第74军的士兵们就在这片混沌中,用透支的体力与大地搏斗。

战士们往往一铁锹挖下去,带起的不仅是湿土,还有粘稠的泥浆。许多士兵的军装早已湿透,紧紧的贴在他们瘦削的身躯上。

战时的给养本就不丰,此刻战士们腹中更是空空如也。体力也随着汗水与雨水一同流逝,工事的进度慢得令人心焦。

“班长,俺……俺实在挖不动了。”

一个小战士扶着铁锹直喘粗气,脸色在雨水中显得那么的苍白。

“少废话!挖!快挖!你小子不想等小鬼子来了,老子用你的脑壳挡炮弹,就赶紧给老子挖!”

班长低吼着,他自己却也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胃里也是一阵绞痛。他知道,全连从昨天起,就只分到一点糊嘴的炒米。

饥饿,在阵地上蔓延。它不仅啃噬着战士们的体力,更在啃噬着第74军的士气。

战士们沉默地劳作着,眼神里除了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茫然。

这仗还没打起来,人就先饿倒了半边,这仗怎么打?

与此同时,临时设在大洲镇一处祠堂的军部里,气氛同样凝重。

王要武看着手上的报告。

他申请的弹药基数四百万发,实到各类子弹、炮弹合计约五十余万发;军粮……更是一粒都没有到位。

军需处后勤仓库里的最后一点存粮,已在昨夜优先分配给了前沿部队。

“砰!”

他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在铺着地图的破旧供桌上。

“顾墨三的后勤到底是干什么吃的!难道要我的兵喝西北风,用刺刀去撞日本人的炮弹吗?”

参谋长在一旁连忙劝解。

“军座息怒!第三战区长官部电话。”

王要武压下自己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一把抓过话筒。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直接呼叫第三战区长官部了。

“喂!给我接顾长官!……顾长官!是我,王要武!”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克制,但其中的焦虑却也清晰可辨。

“我部官兵现已进入指定阵地,然后勤补给却迟迟不到!弹药仅至一成二,粮食更是全无。我第74军全体官兵冒雨修筑工事,体力难支,士气堪忧!如此情状,何以固守?请顾长官务必、即刻、想尽一切办法,打通补给线!哪怕先送些糙米咸菜来也行!否则,灵山、大洲一线恐有奔溃之虞!”

电话那头传来顾柱同同样疲惫而焦虑的声音,还夹杂着各种背景里的嘈杂呼喝声。

“佐民!你的困难我都知晓!我已严令后勤、民夫全力抢运!奈何天公不作美,多处道路桥梁被暴雨冲毁,车辆人马皆不能行……你部再坚持一下,我已抽调力量绕道……”

又是“坚持”,又是“绕道”。

王要武闭上了眼睛,这些官场文章般的安抚,此刻在他听来却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也知道,顾柱同或许并非在推诿,这泥泞的浙赣山区和瘫痪的后勤,确非一人一时之力可挽回。

但是,他的第74军,却要在饥肠辘辘之中、即将面对日寇强大的兵锋。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就在王要武一遍遍对着电话催促的同时,坏消息还是如雪片般从前线和集团军总部传来:

“报告!金华方向第118师防线已被日军突破,118师残部正向汤溪方向溃退!”

“急电!兰溪失守!日军先头部队已沿兰江向龙游方向疾进!”

“灵山镇前方发现日军大队人马在集结,配有山炮、迫击炮,规模不下一个联队!”

“大洲镇东北方向,我军前沿阵地已与敌侦察分队展开激烈交火,”

日军的进攻锋芒,并没有因为大雨而有丝毫迟缓,反而利用国府军的后勤瘫痪、各部队被雨水和泥泞分割的时机,以精锐部队为先锋,迅猛穿插。

第三战区外围那些装备低劣、士气本就不高的杂牌部队,在日军蓄谋已久的重兵打击下,迅速土崩瓦解。

溃兵如潮水般向西涌来,同时也带来了恐慌和混乱。

地图上,代表日军推进的箭头,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标注着“大洲镇”、“灵山镇”的两个红点迅速逼近。

王要武甚至能在地图前,隐约听到东南方向传来的重炮的轰鸣声。

军部内的一众参谋更是人人脸色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要武的身上。

王要武缓缓放下已经只剩忙音的电话听筒,面对着一众部下。

他脸上那种因后勤断绝而产生的焦躁与无奈,此刻已被一种更冷硬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在绝境中被迫抛却一切侥幸后,剩下的纯粹的战意。

“第51师、57师,立即停止修筑工事。各阵地留三分之一兵力继续加固,其余人员全部进入前沿阵地,准备战斗。233师作为全军预备队,向前靠拢,随时准备填补缺口。”

他走到门口,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沉默了片刻。

“再给各师传一句话!告诉全体弟兄们,粮食我没有,弹药我也不多,但我第74军的骨气还在!小鬼子想过灵山镇、过大洲镇,就得先问问咱们手里的枪答不答应,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捅弯了,就用牙咬!这一仗,我第74军没有退路,我王要武,誓于与全军共存亡!”

悲催的老王同志,就在这浙赣边境的滂沱大雨之中,即将迎来又一次残酷的考验。

日军的大炮,已经缓缓昂起了炮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