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泽踩住他随时会探向衣襟的手,语气讥诮:
“你是为了杀乌丸健太吧?
“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你以为炸死乌丸健太,你的恨、你的冤屈、你承受的一切,就随着那声爆炸烟消云散了?”
“在所有人眼里,你不过是个制造惨案、滥杀无辜的恐怖分子,疯子。
“乌丸健太死了,但他还是某些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不幸的遇难者’。
“你呢?你是什么?你付出的这一切,最终连一个名字,一个理由,都留不下。”
手上传来痛意,中村雄一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死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暗淡的东西在挣扎。
“那些债,那些孽,不是他死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青泽弯腰,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诱导:
“你就甘心这样?
“你不想在他死后,把他做过的事情公之于众?
“不想把他永远钉在耻辱柱上,让他遗臭万年?让他死了,也不得安宁?”
青泽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血肉,攥住他濒临崩溃的灵魂,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至少,你要让世人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你经历了什么,他乌丸健太,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乌丸集团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资本都是吸血的。
更何况组织就是乌丸集团暗中的一把利刃。
在这样一个集团内,能姓乌丸的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能这么决绝,这个乌丸健太干的脏事恐怕不少。
这或许是一个打击乌丸集团声望的好机会。
几个小孩看着青泽,一时间完全被他的气势所慑。
他们对这位青泽先生的了解并不多,也才第二次遇到而已。
但不得不说,魅力这种东西,是完全藏不住的。
他察觉到了不安,发现了炸弹,提前预警让他们离开了爆炸中心。
他直面爆炸危机,受了伤却一声不吭。
在大家都在逃离的时候,他选择了留下、灭火。
在看到他们没有离开,也拿着灭火器救火时,并没有对他们进行斥责、驱赶,只是提醒他们注意安全。
他快速发现了这个藏在通风管道里的人,三下五除二搭了两张桌子,上去将人拽了出来。
能看出来,对于这个炸弹犯他是有怒火的。
但他的怒火是克制的,他的情绪的收敛的,这种理性和稳定天然就忍不住让人侧目。
相比起步美和元太,光彦更成熟,看到的也更多。
这个青泽哥哥,虽然看起来气势冷,但他并不冷酷。
他看出了这个炸弹犯心存死志,他没有选择无意义的劝解和质问,他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用他最在意的东西刺激他。
他在诱导他说出真相,说出一切。
冷静,从容,稳重,可靠。
仅仅只是半天的相处,他就感觉已经被这个大哥哥折服。
感受着青泽强大的气场,光彦在心中暗赞。
难怪会成为小兰姐姐的男朋友。
能跟小兰姐姐在一起的人,肯定是跟小兰姐姐一样的人!
灰原哀神色越发复杂。
她真的越来越看不懂这位青泽了。
青泽的语调看似讥讽,但她如何听不出来,这只是一种话术。
他的眼中,藏着对于这个男人的哀悯。
是在看看出对方心存死志,不想活了之后的一种沉郁。
他在试图帮助这个炸弹犯。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科尼亚克?
青泽还在继续,他语气低哑,如晨钟暮鼓,敲打在人的心上。
“仇恨与罪名,不是白布一盖,就能粉饰的。
“债务不能因为死亡一笔勾销。
“说吧,说出来,我帮你将这些事情昭告天下,让罪人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青泽的一句句话,就如同魔鬼的低语,带着让中村雄一难以阻挡的诱惑。
是啊?
仅仅只是死掉怎么够?
乌丸健太凭什么死了还能顶着光鲜的头衔?
那些被他掩盖的鲜血、那些被他碾碎的蝼蚁般的生命、那些被他吸干骨髓后随意抛弃的家庭……
难道就这样随着他的尸体一起化为焦炭,无人知晓?!
真相应该被曝晒在烈日之下,苦难就是要展现在大众眼前!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审判,也不需要虚伪的原谅,但他必须让世人知晓乌丸健太的罪孽,知晓那些被权力和金钱轻易抹去的不公!
要先呐喊,才会有声音。
他要让那个男人身败名裂,连灵魂都永世不得超生!
中村雄一僵直的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
一种积压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巨大情绪洪流冲击躯壳,他眼眶赤红,泪水汹涌而下,饱含了无数日夜的痛苦与不甘。
青泽松开了踩着他手的脚,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将镜头稳稳地对准了中村雄一扭曲而痛苦的脸。
镜头下,这个沉默如顽石、一心求死的男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终于撕开了那道自我封闭的血痂。
“我叫中村雄一,是天际之门的建筑工人……”
他眼神开始聚焦,不再涣散,却凝聚起更深沉的痛苦。
“五年前,我亲手把第一根桩基打进地里。那时候想,这辈子能参与这样的大工程,值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负责一部分结构监理……虽然只是小工头,但我懂,楼要盖得牢,材料不能差。”
他的语气逐渐激动起来。
“可是……钢筋不对!标号不对,规格缩水!那是承重墙和核心筒要用的东西!我上报上去……我以为,这是负责,是对项目好,对这栋大楼好!”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看向青泽手中的镜头,也像看向并不存在的审判者。
“可我得到的是什么?是开除!是说我‘恶意诬陷、破坏项目’!
“他们反手给我扣了个屎盆子,说我之前负责的采购有猫腻,要我赔天价的违约金!”
他喘着粗气,身体发抖。
“我所有的积蓄,我贷款买的房子……全没了!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的声音骤然低下去,带着一种噩梦般的恍惚,“我母亲本来就病着,没钱治,拖了半年……走了。临死前抓着我的手,眼睛都闭不上……
“我老婆,跟我离了婚……”
“就剩下我和女儿相依为命……
“我不服,我上诉,我找媒体,找监管部门。我相信总有说理的地方!”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狰狞,仇恨如同实质般喷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