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25章 真正的夜郎七被囚禁于此

赌痴开天 清风辰辰

虚空无岸,绝境无声。

这茫茫虚空绝地,原不是山水阻隔的囚笼,而是岁月与执念织成的天牢。放眼望去,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风雨云雾,上下四方尽是灰蒙蒙的混沌,似万古不曾变动,死寂得叫人心头发慌。

花痴开盘膝悬浮在虚空之中,周身无依无凭,无食无水,已经熬过六天六夜。

寻常武人,三日不食则气力枯竭,五日无水则神魂涣散,七日绝境便能活活熬死。可他自小被夜郎七严苛打磨熬煞之道,一身意志早已炼得百折不挠,最擅扛苦、扛痛、扛世间极致孤寂。

只是肉身能扛,人心难挨。

这六日里,他不止受肉身饥渴之苦,更要受幻境心魔日夜啃噬。前两重试炼,棋局破痴念,幻境斩前尘,早已耗去他大半心神。此刻身处第三关忘我绝境,六识被虚空之力层层封锁,感官尽失,思绪浮沉,连时间流逝都变得模糊混沌。

所谓忘我,从来不是忘却招式、忘却胜负,是要你忘却自己是谁,忘却执念,忘却牵挂,最终沦为无思无念、任由天道摆布的傀儡。

这便是弈天会最狠的试炼。

天局杀人,杀的是肉身性命;弈天磨人,磨的是神魂本心。

花痴开长长吐出一口浑浊浊气,气息微弱,几近断绝。他原本澄澈透亮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眼底尽是疲惫沧桑。连日熬煞,浑身经脉干涩刺痛,气血流转滞涩迟缓,四肢百骸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死死捆住,沉重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一身巅峰赌力、熬煞修为,在这虚空绝境之中,被一点点剥离、压制、消解。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牙关死死咬紧,舌尖抵着上颚,靠一丝残血提神。

痴道本心,万万不能丢。

他这辈子,痴赌、痴义、痴情、痴人间正道。旁人贪名贪利、贪胜贪赢,唯有他,痴的是一份心安,一份公道,一份师父从小教他的——赌术护人,而非欺人。

可此刻,这份执念,快要撑不住了。

虚空之力无孔不入,顺着毛孔、顺着经脉、顺着神魂缝隙钻进来,一遍遍冲刷他的本心。脑海中纷乱迭起,方才幻境里父母的身影、年少孤苦的岁月、登顶赌神的荣光、江湖厮杀的惨烈,反反复复轮转,搅得他心神大乱。

忘我之境,最是磨心。

磨到最后,人便会麻木,会茫然,会忘了为何学赌,为何复仇,为何一路颠沛流离走到今日。

“不能忘……我不能忘……”

花痴开喉间溢出一丝沙哑呓语,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想母亲菊英娥,想小七打理赌坊的利落模样,想阿蛮憨直仗义的铁拳,想两个弟子阿炳与玲珑初入江湖的青涩莽撞。更想那个从小到大,严如父、恩如师的老人——夜郎七。

自他记事起,便是师父陪在身侧。

旁人童年嬉笑玩闹,他的童年,是师父严苛至极的特训。日复一日练千手招式,日夜不辍磨博弈心机,寒暑无间熬意志体魄。师父待他,素来冷面寡言,苛责至极,一招一式错半分,便会被罚彻夜扎桩、静坐熬煞,从无半分姑息纵容。

年少时他不懂,只觉师父太过冷酷,太过无情。

可长大历经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世事凉薄,他才渐渐明白。

世间所有看似无情的严苛,皆是最深沉的护佑。

若非夜郎七十年如一日的打磨,他活不到复仇之日,更走不上赌神之位,早就在花家灭门的血海深仇里,在江湖层层算计中,尸骨无存。

这三年,他登顶天下,立赌坛新秩序,以为师父功成身退,逍遥世外。偶尔书信往来,寥寥数语,皆是安好,他便从未多想。

直至虚空岛现身,假夜郎七登台,千面狐易容作祟,一桩桩疑点层层叠叠铺开,他心底的不安,一日胜过一日。

那陪伴他长大、授他毕生技艺、救他性命、护他一生的师父,从来不是归隐逍遥,是出事了。

这个念头,是他绝境之中,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

就在他心神即将溃散、执念濒临崩塌的刹那——

茫茫灰蒙蒙的虚空深处,忽然飘来一缕极淡、极熟悉、带着岁月沧桑的气息。

不烈、不锐、不霸。

温和、沉稳、带着半生风霜沉淀的厚重,一如往日,静默无声,却能稳住人心,镇得住世间一切浮躁慌乱。

花痴开涣散的心神骤然一震!

这气息,他刻在骨血里,记了整整二十年!

是夜郎七!绝对是!

不是天主夜郎八的伪善气息,不是千面狐伪装的虚假身形,是真正教他千手观音、传他不动明王心经、陪他熬过无数苦寒日夜的恩师!

死寂的虚空绝境,瞬息之间,仿佛破开一道微光。

花痴开濒临熄灭的眼眸,猛地睁大,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黯淡的眼底重新燃起滚烫光亮。他拼尽全身仅剩的一丝气力,艰难转头,望向气息传来的虚空深处。

视野尽头,混沌气流缓缓分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神光璀璨的排场,只有一道佝偻单薄的白衣身影,自虚空迷雾之中,一步步缓缓走出。

步伐极慢,摇摇欲坠,每一步落下,都似用尽了毕生余力。

一身素白长衫,早已布满裂痕污渍,沾染着虚空岁月的风霜,破烂不堪。满头白发尽数散乱,垂落肩头,再无往日半分清雅出尘。曾经挺拔如松、傲骨铮铮的身形,此刻佝偻蜷曲,单薄得让人心头发酸。

是夜郎七!真的是他!

只是此刻的老人,再也没有半分往日世外高人的气度风采。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皮肤松弛干瘪,布满深深褶皱,原本清亮有神的眼眸,此刻浑浊黯淡,眼底藏着无尽疲惫与沧桑。周身经脉尽断,气息微弱游丝,一身通天彻地的博弈修为、熬煞功力,被废得七七八八,近乎散尽。

他像是被囚禁在此数十年,日夜受虚空之力啃噬神魂、磨灭修为,生生从一代绝顶宗师,熬成了风烛残年、弱不禁风的垂暮老者。

二十年师徒朝夕,无数画面刹那间涌入花痴开心头。

幼时他体弱痴钝,被府中子弟嘲讽愚笨,是师父挡在他身前,冷斥旁人,默默为他撑腰;寒冬腊月,他熬不住极致苦修冻得发抖,是师父深夜悄然而至,为他披上棉衣,添一盏暖茶;他初入赌坛受挫惨败、心神崩溃,是师父字字箴言,点醒他痴道真义;他背负血海深仇、夜夜难眠,是师父陪他静坐长夜,教他隐忍蛰伏、静待时机。

严师,慈父,引路恩人。

于孤苦无依的花痴开而言,夜郎七,便是他世间唯一的至亲依靠。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三年来功成名就、安享荣光,立赌坛新秩序,受天下人敬仰,而自己最敬重的师父,竟被囚禁在这无人知晓的虚空绝境,日夜受无形折磨,熬得油尽灯枯!

“师……师父……”

花痴开嘴唇剧烈颤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眼眶瞬间赤红滚烫。

纵横江湖半生,历经生死无数,挨过最狠的算计,扛过最痛的背叛,败过绝顶强敌,见过世间至恶,他从未哭过,从未如此心慌酸涩。

他是世人敬畏的赌神,心性坚如磐石,荣辱不惊,成败不乱。

可这一刻,看着眼前狼狈孱弱、受尽磨难的老人,这位铁血硬汉,心底最坚硬的地方,轰然碎裂。

无尽酸涩、无尽愧疚、无尽心疼,瞬间席卷全身,压得他几乎窒息。

夜郎七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眸,在听见这一声呼唤的刹那,骤然亮起!

那黯淡多年的眼底,猛地迸发出璀璨光亮,如同长夜逢明烛,枯木逢春风。

他艰难抬起沉重低垂的眼皮,颤巍巍望向前方虚空之中,那道悬浮飘摇、气血虚弱、却依旧傲骨铮铮的年轻身影。

是他的徒儿!是他倾尽半生心血栽培、赌尽一生守护的花痴开!

二十年蛰伏养育,二十年悉心传道,二十年隐忍护佑,从未错付!

苍老干瘪的手掌,剧烈颤抖起来,常年被虚空禁锢、早已僵硬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积压数十年的隐忍、孤寂、苦楚、牵挂,尽数化作滚烫泪光,在眼眶中不停打转。

三十年了。

自当年与双生弟弟夜郎八道途决裂,为护花家遗孤、逆天改局,他被囚禁这虚空绝境,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不见天日,三十年无人言语,三十年日夜消磨,他以为自己此生,终将老死虚空、无人知晓、尸骨无存。

他熬过千万次心魔啃噬,扛过无数次虚空绞杀,撑过无尽孤寂岁月,唯一的执念,便是盼着徒儿平安长大,盼着花痴开能安稳复仇、登顶正道、活成坦荡模样。

他不求徒儿报恩,不求世人铭记,只求自己护下的这颗孤苗,能冲破阴霾,照亮自身前路。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师徒再见之日,竟是在这绝境牢笼之中!

自己半生守护的徒儿,已然成长为撼动江湖、执掌赌坛的天下赌神,更是为寻自己踪迹,闯过层层试炼,踏破虚空天牢,寻到了这无人可知的绝境之地!

“开开……我的徒儿……”

夜郎七声音沙哑苍老,微弱得几不可闻,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风霜的厚重,藏着无尽酸楚与欣慰。

他挣扎着想要快步上前,可浑身经脉寸断、气力枯竭,双腿早已被虚空之力禁锢多年,根本不受掌控。刚一动弹,身形便是剧烈一晃,险些栽倒在混沌虚空之中。

花痴开见状,心神骤紧,顾不上自身虚弱疲惫,猛地催动体内仅剩的所有气血,冲破虚空禁锢,身形一晃,瞬息掠至老人身前。

他伸出颤抖有力的双臂,稳稳扶住那佝偻单薄的身躯,将老人紧紧护在怀中。

触手所及,骨瘦如柴,冰冷单薄,没有半分活人温热。

这一触,彻底击溃了花痴开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师父!弟子来晚了!弟子来的太晚了!”

一句忏悔,压在喉间,憋了三年,痛彻心扉。

三年前他登顶封神,扫平天局,以为大仇得报、世事安宁,便安然守着新秩序,安享世人尊崇。他从未深究师父归隐的真假,从未察觉暗流汹涌,从未料到恩师身陷绝境、受尽苦楚。

他赢了天下赌局,稳了江湖格局,却唯独输了人心局,漏了身边最重要的人。

若不是此次闯虚空岛、破弈天试炼、入忘我绝境,他这一生,恐怕都无法知晓真相,永远以为师父逍遥世外、安度余生。

夜郎八顶替兄长身份,行走世间,执掌弈天大局,操控天下博弈,玩弄世人命运,而真正的正道守护者,却被囚禁绝境,受尽磋磨。

何其讽刺,何其歹毒!

夜郎七靠在徒儿温暖坚实的怀中,感受着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本心,积压三十年的孤寂与隐忍,瞬间土崩瓦解。

半生风霜,半生隐忍,半生孤守,在这一刻,尽数值得。

他浑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干瘪苍老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花痴开的衣襟之上,滚烫滚烫。

人活一世,最动人的从不是功成名就、万丈荣光,而是绝境重逢、初心不负、师徒情真。

“不晚……一点都不晚……”

夜郎七轻轻抬手,颤抖枯瘦的指尖,缓缓抚上花痴开的脸颊,触感温热真实,不是幻境虚像,不是心魔臆想。

是真的,他的徒儿,真的来了。

“为师苟活三十年,受尽折磨,从未放弃撑下去……唯一盼的,就是能再见你一面……亲眼看看,我夜郎七的徒儿,终究活成了顶天立地的模样……”

老人声音哽咽,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三十年囚禁,日夜消磨,虚空之力蚕食肉身、碾碎修为、折磨神魂,无数次他濒临死亡、想要放弃,都是靠着心底这份牵挂,硬生生撑了下来。

他要看着花痴开长大,看着花痴开复仇,看着花痴开走出花家灭门的阴影,走出属于自己的坦荡大道。

如今,他看见了。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孤苦懵懂、痴傻执拗的夜郎府遗孤。

他眼神坚定,本心澄澈,一身傲骨,一身正气,凭一己之力扫平黑暗,重整赌坛秩序,守人间公道,行痴道大义。

不负栽培,不负教诲,不负半生守护,不负世间正道。

花痴开紧紧抱着苍老孱弱的师父,手臂微微颤抖,胸腔翻涌着无尽酸涩与滔天怒意。

他终于尽数理清所有前尘过往,所有疑点谜团。

当年花家灭门,从来不是天局单方面的私心作祟,根本是弈天会的天道试炼!

花千手不愿沦为弈天会的棋子,不愿舍弃人心善恶、顺从冰冷天道博弈,拒绝加入弈天会,拒绝被夜郎八操控命运。

所谓天道无情,所谓博弈无善恶,从来都是弈天主冠冕堂皇的借口!

为了强行掌控天下赌道,为了抹去人间情义善恶,为了打造一个任由他们操控、无思无念、无情无义的冰冷博弈世道,夜郎八不惜亲手制造惨案,屠戮花家满门,以此立威,以此试炼天下。

而自己的师父夜郎七,坚守人心为本、赌术护人的正道,不愿屈从弟弟的无道理念,不愿助纣为虐,不惜兄弟反目、决裂成仇,逆天救下年幼的自己,从此被囚禁虚空绝境三十年!

天局是弃子,花家是棋子,师父是牺牲品,而自己,是这场跨越三十年天道博弈中,唯一活下来的变数!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磨难,所有的绝境,瞬间有了答案。

“师父……弟子都懂了……”

花痴开缓缓闭眼,眼底泪光隐忍,周身温度骤然变冷,一股极致凛冽、极致滔天的寒意,自心底席卷全身。

温柔散尽,温情收束,剩下的,是彻骨的恨,是滔天的怒,是不破弈天、誓不罢休的决绝。

“三十年囚笼之苦,半生背叛之痛,花家满门血海深仇……今日起,弟子一一清算!”

“夜郎八假借您的身份,执掌弈天,玩弄江湖,屠戮无辜,操控世道!这所谓的天道博弈,所谓的弈天大道,根本是无道邪魔,歪门邪道!”

他缓缓睁开双眼,原本温润澄澈的眼眸,此刻寒芒乍现,凌厉如刀,杀意凛然。

昔日痴儿温情,尽数化作杀伐决绝。

他赌遍天下,一生博弈,赌输赢,赌人心,赌公道,赌命运。

今日,他便以自身痴道本心为注,以半生修为为资,以师徒情义、血海深仇为赌!

赌一场逆天改局!

赌一场正道伐天!

赌一场,撕碎这虚伪天道,踏平这弈天邪道!

夜郎七靠在他怀中,闻言轻轻摇头,带着无尽疲惫与沧桑,低声劝道:“开开,夜郎八修为通天,执掌弈天数十年,布下天下大局,势力根深蒂固,八子皆为绝顶高手,你……切勿逞强……”

他不怕死,不怕苦,不怕三十年囚禁无人知。

他唯一怕的,是自己倾尽半生守护的徒儿,为自己、为旧仇,深陷绝境,重蹈覆辙。

三十年棋局,早已根深蒂固,天道大势看似无解,螳臂当车,最是凶险。

花痴开低头,望着怀中苍老含泪的恩师,眼底杀意收敛几分,重归澄澈坚定。

他缓缓抬手,轻轻拭去老人脸颊泪痕,动作温柔郑重,一如当年师父待他那般。

“师父,您教过弟子。”

“赌术一道,先赌心,再赌技,最后赌命。”

“世人畏天、畏势、畏强权、畏定局,皆随波逐流,任由命运摆布。”

“可我花痴开,天生痴逆,不赌天意,不赌宿命,只赌本心!”

“您守了我半生,护我一世安稳。今日换弟子护您,破这虚空囚笼,碎这弈天伪道,定要还世间一个公道,还您半生清白自由!”

声音铿锵有力,字字落地有声,穿透层层虚空混沌,震得四周灰蒙蒙的气流剧烈翻涌。

忘我绝境,困得住肉身,困不住本心。

虚空囚笼,锁得住身形,锁不住痴道。

三十年布局又如何?天道大势又如何?弈天八子齐聚又如何?

他花痴开的道,从来不是顺应天命、随波逐流。

是以人胜天,以痴破局,以心正道!

夜郎七望着眼前已然顶天立地的徒儿,浑浊的眼底,缓缓漾开一抹释然浅笑。

半生孤守,半生隐忍,终究没有错。

他的徒儿,终究活成了超越自己、超越天道、超越所有世俗桎梏的模样。

痴道不朽,初心不灭,正道终临。

虚空迷雾翻腾不休,远处隐约传来弈天主冰冷淡漠的声音,穿透层层混沌,缓缓响起:“执念不破,心魔不灭,花痴开,你终究过不了忘我一关。”

花痴开置若罔闻,只是稳稳抱紧怀中恩师,身形挺直如枪,傲骨铮铮,立在万古死寂的虚空绝境之中。

一关忘我,他不破。

无需破。

我心即我道,我念即天心。

有情有义,有恩有怨,有血有肉,方才是人间正道。

冰冷的虚空,挡不住滚烫人心。

虚伪天道,灭不了赤诚痴道。

师徒重逢,泪眼相拥,绝境立誓。

自此,天下赌局,彻底改写。

弈天伪道,该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