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6章 依赖心太重了

矛尖穿透甲片,卡在肋骨里。

阻力顺着枪杆一颤一颤传上来。

山士奇松手拔刀,侧身躲过战马冲撞。

马蹄从他刚才站的地方踩下去,砸出一个深坑。

“左边!”

唐斌的盾牌顶上去。

铁鹞骑枪扎在盾面上,穿透了,枪尖从盾牌背面探出来,离唐斌的鼻子不到三寸。

唐斌把盾牌往下一压,带偏枪尖。山士奇从侧面捅了一刀,骑兵栽下来。

唐斌扔掉破盾,从旁边捡起一面新的……上面还嵌着半截断矛。

“第几面了?”

“三。”

山士奇没再问。脚在泥里犁出两条深沟,阵线被铁鹞军硬推着退了十几步。

不是溃退,是被推着退。每一步退出去,地上多一层踩烂的血泥。

阵线还在。

但谁都清楚,再退十几步就是中军。

孙安听见左翼的喊杀声突然变大了。

不是铁鹞军……那声音是步兵。

嵬名保忠的银州守军,居然从城门涌出来,撞上了他的防线。

方天画戟在雾中挥砍。

银州守军不如铁鹞精锐,但人多。砍倒一个涌上来三个。

戟尖划过盾牌,火星溅到脸上。画戟卷了刃,每一戟出去都带着刺耳的摩擦声。

可他不敢停。停了,缺口就开了,西夏人就会涌进去。亲兵换了两拨,第三拨是从右翼临时调来的。

新来的年轻士兵脸煞白,握枪的手抖得像筛糠,但还是站到了他旁边。

“告诉韩帅,”孙安头也不回地喊,“左翼还撑得住。”

传令兵跑了。

没跑出五十步就中流矢倒下。

箭插在后心上,人趴在地上,一只手还往前伸着。

卞祥在右翼。

双刀断了一把……刀刃嵌在铁鹞军甲片里拔不出来,他索性松了手。

从地上捡了把西夏弯刀,左手弯刀,右手断刀。

左臂中了一刀,刀口从肩拉到肘,袖子瞬间浸透。他扯下袖子缠在臂上,牙咬着布条一头,右手拽着另一头,打了三个死结。

弯刀与断刀齐出。

两个西夏兵倒下,第三个冲上来,卞祥用肩膀撞开他,顺势一刀砍在那人腿上。左臂伤口在撞击中又裂开,血从布条里渗出来。

他咬住刀背,用右手重新勒紧布条,吐掉刀背,继续砍。

庞万春蹲在一辆废弃的辎重车上。

这是战场上能找到的最高点了。

车板下面有半袋喂马的黑豆,被血浸透了,散发一股发酵的酸味。

雾太浓,五步外什么都看不清。

他搭箭,闭眼,听。

马蹄声。

从左边来,很密,中间夹着金属碰撞声……骑枪与马镫的摩擦。

最前面那个骑兵的喊声最大,他周围马蹄最密。

睁眼、拉弓、放箭。

弓弦割进指腹。

箭飞入雾中。两息后一声闷响……射中了。

不是人,是马。

嘶鸣倒下,骑兵摔在地上,铁鹞阵型乱了几息。

几息就够。前线的明军喘上了一口气。

庞万春摸箭囊。第六个,剩一半。他把第六个挪到最顺手位置,继续搭箭、闭眼、听。

命中率不到晴天一半。但每射倒一个目标,那小队铁鹞军就乱几息。这几息,就是前线将士喘气的机会。

弓弦又割破手指,血粘在箭羽上,他不在意。

岳飞听见左翼的喊杀声变了。

不是进攻的呐喊,是阵地被撕开时的惊呼。他拨马望向声音来处,雾中什么也看不清,但金属碰撞声越来越近。

韩世忠的鼓响了。

不是三声重鼓,是急促连续的点……命令预备队待命。

岳飞握紧刀柄,掌心全是汗,浸在牛皮缰绳上滑得几乎握不住。身后近卫骑兵每个人都盯着雾,有人咽口水。

鼓声变了。

三声重鼓。

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击都砸在心口。

“冲!”

岳飞一马当先,冲进雾里。

看不清敌我。

人影全是模糊的……骑马的、步行的、往前冲的、往后倒的。

前面一群人缠在一起,从盔甲形状判断是西夏步兵冲破了明军阵线。

岳飞催马冲进去。

刀砍下去,砍在一个西夏兵肩上。刀锋切入甲片,卡住了。

西夏兵转身抓住刀背,把他从马上拽了下来。

岳飞摔在地上,后背砸在泥里。左手撑地,右手拔出腰间短刀。从对方甲缝捅进去,半截,拔出来,再捅。连捅三刀。

西夏兵的手松开了刀背。尸体往后倒下去。

他爬起来,浑身是泥。

近卫骑兵已经冲进缺口,用马身堵住了涌进来的步兵。岳飞大口喘气,走过去,一脚踩住那人的胸口,把刀拔出来。

刀锋全是血,刃口卷了一块。

他翻上一匹无主战马,马鞍还是热的,继续往缺口冲。

韩世忠站在中军,侧耳细听:

左翼金属碰撞声越来越近……孙安在退。右翼喊杀声变大……卞祥也吃紧了。

正前方,关胜的重骑还在与铁鹞军对冲,马蹄声和金属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占上风。

鼓手站在旁边,鼓槌悬在半空,手在抖。

徐猛子站在他身后,两人从开战起没说一句话。

雾中传来新的喊杀声。

从银州城门方向来……不是嵬名保忠的守军,是另一支。

脚步声更齐,喊杀声更高。

左翼变了。

孙安那边的金属碰撞声突然加快,开始后退。不是缓慢后退,是加速后退。

缺口。

亲兵凑过来:“韩帅,左翼……”

“我听见了。”

韩世忠的手按在刀柄上。亲兵们知道……主帅只有一种情况会亲自去堵缺口。

徐猛子按住他的手。

“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徐猛子没答,望着无定河方向。

雾里白茫茫一片。

左翼喊杀声更近了。

韩世忠能听出孙安在吼,让士兵顶上去。但金属碰撞声还是往后推。一声接一声,近了,又近了。

韩世忠拔出了刀:“如果挡不住的话,我们就要战死在这里!退兵是不可能的!”

徐猛子脸色阴沉:“不管是战死,还是退兵,这都是大明国立国来的耻辱一战!

今天这突兀的一战,完全打的他们措手不及!

习惯了火炮和火铳,一下子失去这些,好像不会打仗一样,

人啊,果然是依赖性的!

然后他听到了号角声。

徐猛子深吸一口气:“让我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