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及一干官员,此刻走向庞秋霞的宅院。
一行人沿着长街前行,领头寿安的袍角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一旁礼部官员忍不住开口道:“这贵妃家与淑妃家都是不凡,便是行事风格都不同。
吴贵妃那边,说话滴水不漏,出手便是上等的景红茶,不卑不亢的。
李淑妃那边,她那兄长李向倒是热闹,赏钱撒得大方,满院子都是喜气。”
寿安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道:“行了,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可是记住了,不是收得越多越好。
贵妃那边没有家族亲眷,孤身一人,说话做事自然要自己拿捏分寸。
可是李家有别人办事,兄妹两个各有各的章法。你们嘴巴都注意点,不要好事给弄出坏事来。
拿了赏钱就闭上嘴,别到处嚼舌根。”
这话一出,众人都连连点头,不敢有任何造次。
寿安在宫里头待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的话便是分寸。
寿安很快到了庞家。
这里又是兄妹之家,宅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前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按照宫廷礼仪又走了一遍,宣旨、跪拜、谢恩,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
庞秋霞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神色平静,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这次也领了赏钱,庞万春亲自将寿安送到门口,方才转身回屋。
寿安对庞家的娘子没有太大的印象,只是觉得落落大方,说话轻声细语,举止也还得体。
倒是她的兄长庞万春,一看就非同一般。
那双眼睛沉静而锐利,站在院子里便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引而不发的劲道。
等寿安离开庞家,庞万春走出了屋门,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妹妹庞秋霞跟着走了出来,站在兄长身后,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皇帝仁义,能够给到嫔位,已是超乎我的预想。”庞万春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方腊旧部在新朝的地位本就微妙,皇帝能给出一个嫔位,已经是给了天大的体面。
“就怕皇帝不喜欢我。我跟官家都没有见过几次,话都没说过几句。
哥哥,妹妹就怕以后孤灯做伴,熬不完的日夜春秋。”庞秋霞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伤,几分忐忑。
庞万春神色复杂地转过身来,看着妹妹那张温婉而略带愁绪的脸:“怎么,这是怪罪哥哥了吗?”
“不。哥哥也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很多人好。总要有人代表南方的那些人,总要有人在宫里替大家说句话。”庞秋霞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庞万春沉默不语。
事到如今,谁都不是傻子。
人是会变的,做山大王是一个想法,做王爷又是一个想法,等到做天下之主,更是有全新的想法。
皇帝的婚姻从来不是私人之事,而是牵扯到权力和平衡。娶亲庞秋霞,本质上就是安抚方腊系,政治联姻,便是如此。
这一点,庞万春心里清楚,庞秋霞心里也清楚。
“放心吧。皇帝不是刻薄寡恩之辈,当今皇后也是贤良淑德之辈,你入宫之后日子不会难过。”庞万春想了想,宽慰道。
庞秋霞还是有些担忧,甚至有些自卑。毕竟,她跟皇帝的很多女人不同。
那些女人当中,很多都是有故交和旧情的,她们在皇帝微末之时便陪在身边,一起经历过生死,一起吃过苦。
唯有她,纯粹是政治联姻,没有什么感情基础。皇帝对她的印象,恐怕只是一张面孔,一个名字。
这也是庞秋霞担忧的缘故。
入宫之后,面对那些与皇帝有旧情的妃子们,她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立足。
兄妹两人对视一眼,庞万春眼中有不舍,甚至还有愧疚。
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柔软:“是我对不起你。把你一个人送进那深宫里头,往后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庞秋霞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兄长说的哪里话,说的好像我去火坑一样。
不知道多少家族想要送家中女子入宫,他们都没有机会。而我有了这样的机会,我应该珍惜才是。
旁人家的女儿想求还求不来呢。”
庞万春明白,这是妹妹在安慰自己。
她从来都是这样,有什么委屈往肚子里咽,反倒回过头来宽慰他这个当哥哥的。
“入了宫,千万要谨言慎行,不可骄狂自大,更不能苛待宫人。宫里不比家里,一句话说错了,一个脸色摆错了,都可能惹来祸端。”庞万春告诫说道,语气郑重。
“我都明白。我会给兄长写信的,到时候让人捎出来。”庞秋霞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好。”庞万春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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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家早早就热闹起来了。
与旁人不同,花家得了恩宠,早早就从宫中得了消息。花荣虽然远在河北坐镇,无法亲自返回,皇帝的恩典却一点也没有落下。
而来传递消息的,不是旁人,正是秦明与黄信。
这两位在梁山时便与花荣交好,算是花家的老相识了。当然,还有礼部的马扩、赵良嗣,这二位也是朝中重臣。
四大官员同来,算是给足了恩宠与面子,整条巷子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花家的主人花荣因为坐镇北地,无法返回,只有依靠花家的长辈以及崔氏出来迎接。
崔氏是花荣的妻子,如今花荣不在,花家便是她来当家。她领着一家老小恭恭敬敬地跪接圣旨,礼仪周全,丝毫不乱。
等宣告结束之后,崔氏与花宝燕坐在厅堂中。
花宝燕喜极而泣,抱着圣旨一直流着泪水,那泪水止都止不住,把她胸前衣襟都打湿了一片。
唯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甚是好看。
崔氏也不急着说话,而是静静看着。她知道这小姑子等这一天等了多久,让她哭一哭也好,把心里头的欢喜都哭出来。
等到花宝燕情绪彻底平复之后,崔氏方才缓声道:“怎么样,心满意足了吧?”
“嫂子就会取笑我。”花宝燕拿起手帕,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鼻子,整张脸哭得红扑扑的。
“瞧瞧官家把你说的多好,那圣旨里面夸的,连我都听得心花怒放。
什么纯真温厚,什么淑德含章,什么心如水之清如玉之洁,这满朝文武家的小姐,哪一个得过这样的夸赞。”崔氏笑吟吟地说道。
花宝燕一听这话,脸上微微一红。
她忍不住打开圣旨,再次扫过里面的内容。
那一个个端正的字体,那一句句温柔的话语,她明明已经看了好几遍,却还是看不够。
“尔花氏宝燕,系出名门,乃朕肱股之臣花荣之妹。自幼纯真温厚,淑德含章,不染尘俗。
自归朕以来,一心一意以事朕,忠贞不二、纤尘不染,其心如水之清、如玉之洁。
朕于军旅倥偬之间,每见其纯心挚意,未尝不感念于心。特册封尔为贤妃,秩正一品。
尔其长守初心,以光壸教……”
花宝燕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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