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攻其必救

京师,紫禁城。

接到左良玉「阵斩贼酋,大破西营余部」的捷报时,朱由检的心情十分复杂。

不用细想都知道,这肯定又是左良玉的把戏。

什麽「激战竟日、斩首数千」,多半是这厮从哪个土匪寨子或者小股流民那里割了些人头,甚至可能杀良冒功,来糊弄朝廷。

那个所谓的贼酋艾能奇,是不是真的献贼义子都难说。

可是知道归知道,崇祯却拿左良玉没什麽办法。

难不成直接戳穿,然後下旨将其锁拿进京问罪?

估计锦衣卫连军营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难道还指望左良玉会束手就擒?

再说了,现在湖广就指着左良玉这只兵马坐镇。

杨嗣昌在河南根本脱不开身,侯恂更是在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地筹措粮饷。

要是真把左良玉逼急了,乾脆来了纵兵譁变,湖广立刻就要大乱。

「唉————

,崇祯长叹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无奈之下,他只能捏着鼻子下了一道嘉奖圣旨,勉励左良玉;

与此同时,又再次催促侯恂和左良玉,务必尽快出兵陕西,救援关中。

而另一头惨遭大败的孙可望、刘文秀等人带着仅剩的几百残兵,正仓皇向襄阳方向逃窜。

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找到早已归附汉军的义弟李定国,以求通过他的关系,寻个庇护容身之所。

然而几人却不清楚,李定国早就不在襄阳了。

此时的李定国正和余承业一道,被挡在陕南附近的武关,进退不得。

武关作为关中四塞之一,南临深涧,北接山原,地势极为险要。

此关在正德年间曾大修过一次,城池为夯土板筑,高达三丈,城墙厚实,垛口密布。

太仆寺卿南镗在《重修武关碑记》中曾这样描述:「一夫当关,百夫难敌,岩险闻於天下————乃秦之门户也」。

其实武关原本的守军并不多,李定国与余承业合计,如果能出其不意,速战速决,破关的希望很大。

两人各率一万兵马从南阳北上,势如破竹,连破数县。

可偏偏在攻打武关前的商南县时,耽搁了一阵。

商南知县是个硬骨头,率全城军民死守不退。

两人围城半月,强攻十余次,才终於破城而入。

可就是这十天半个月的功夫,给了後方的郑崇俭反应时间。

郑崇俭得知武关告急,毫不犹豫,立刻紧急抽调了五千精兵前往武关驻防。

五千生力军的加入,使得武关防御固若金汤。

李定国和余承业率部连续猛攻数月,付出了不小的伤亡,却始终无法撼动关城。

两万大军,硬是被五千守军牢牢钉在关下,进退不得。

正当两人愁眉不展,琢磨着怎麽破关时,後方传来了江瀚的最新指令:

稍安勿躁,不久将有一支偏师自关中来援,届时里应外合,破关可期。

这道命令,让焦躁的李、余二人心中稍定,看来关中那头要有大动作了。

就在江瀚前往固原查看养马地的这段时间,郑崇俭也没闲着。

他深知汉军势大,以自己手中的这点人马,在野战中绝非对手。

唯一的机会就是依托坚城,打一场消耗战。

为此,他将手中所有可用的兵力尽数集中了起来,重点乾州、武功、周至三城布防。

这三座城池的位置极为关键,它们正好卡在凤翔通往西安府的咽喉要道上。

江瀚要是想攻打西安,就必须从这三处通过,没有其他捷径可走。

或者绕远路,从平凉一路过庆阳,穿越大半个黄土高原抵达延安府,然後再南下从金锁关进入关中。

不过怎麽想也不可能有人会绕道。

放着关中平原不走,非要到那崎岖的黄土坡上行军,不是脑子有病吗?

郑崇俭的防御措施极为周密。

首先最重要的便是坚壁清野,隔绝内外。

他下令将三座城池周边的村镇尽数迁移,粮食能带走的通通带走,水井也尽数填埋,确保不留下一丝一毫资敌。

与此同时,郑崇俭又大量征伐民夫,在三座城池外挖掘壕沟。

这壕沟有两道,第一道是宽两丈、深一丈的外壕,壕底插满削尖的木桩;第二道是宽一丈五、深八尺的内壕。

两道壕沟之间,还有密密麻麻的拒马、鹿角、铁蒺藜。

不仅如此,明军还在壕沟後建起了羊马墙。

这羊马墙是位於护城河与主城墙之间的独立防御工事,一般在两丈左右,上面还布满了射击孔、暗门。

如果攻城方想要填平壕沟,便会遭到墙後的明军袭击;而宽大的壕沟则能保证墙後守军的安全。

郑崇俭深知,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为了防止城内百姓生乱起事,同时也为了防止汉军内应混入城中,他竟然下令将城里的大部分百姓都赶了出去。

「除了守城的民壮,以及搬运粮草的民夫,其余人等,一律出城!」

命令一下,哭喊声震天。

士兵们挨家挨户上门驱赶,不到小半个月,三座城池几乎成了空城。

除了负责守城的民壮和搬运粮草的民夫,其余不管是商户还是官绅,统统被赶出了城。

如此做派必然得罪了不少大户,可郑崇俭丝毫不在乎。

如今生死关头,哪里还管得了什麽人情世故,丢了城池,他也逃不了去西市走一遭。

而这一招也彻底切断了汉军的情报来源。

江瀚派出去的探子,多次想混入城中打探明军的布防情况,却连城门都进不去。

扮作流民,城外有士兵巡逻,见人就赶。

扮作商贩,关卡根本不让过。

想趁夜摸进去?开阔地被清得乾乾净净,只要稍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做完这一切,郑崇俭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下来。

如此一来,贼军想要破城,就得拿人命来填。

眼见得不到确切情报,江瀚也有些急了,他甚至还亲自带着部队来到武功县外围探查。

站在一处临时修筑的土坡上,江瀚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起远处的城池。

镜头里,武功县城就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蝟。

城墙明显加固过,垛口上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

城外两道壕沟如同纵横交错,如同巨蟒般环绕在城门前,壕沟之间更是布满了障碍。

城头上旌旗招展,人影攒动。

虽然看不清具体人数,但那种严阵以待的气势,隔着数里都能感受到。

江瀚放下千里镜,不由得叹了口气。

「有点棘手啊。」

一旁的曹二则有些不以为然,嚷嚷道:「王上,咱们连大散关都打下来了,还怕他小小一座县城?」

「这样,您拨给我三万人,红夷大炮三十位,五天之内,我必破此城!」

江瀚摇摇头,语气凝重:「帐不是这麽算的。」

「武功只是最前沿的一座城池罢了,後面还有兴平、咸阳、泾阳、三原————

一连串的城镇。」

「要是郑崇俭足够聪明,他根本不会在武功与咱们死磕到底、」

「他完全可以利用一系列城池和预设的防御工事,跟咱们打消耗战。」

江瀚指着远方的城墙轮廓,分析道:「如果咱们大举攻打武功县,明军完全可以依托坚固工事,给咱们造成大量杀伤。」

「等我们在城头下丢下足够多的屍体,终於把官军的滚石檑木、金汁火油耗完时,郑崇俭完全可以下令放弃城池,退往下一座城池继续防守。」

「而咱们呢?」

「打下一座城需要修整补给,等咱们缓过劲来,再去打兴平,他又可以如法炮制。」

「这样一层层耗下去,等咱们终於打到城下时,估计早已是强弩之末。」

「届时,郑崇俭再将他一直保存的主力精锐投入战场,咱们很可能要吃大亏1

曹二闻言一愣,他光想着攻城,还没想过这一层。

江瀚的担忧不无道理。

毕竟从自前得到的情报和实地观察来看,郑崇俭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依托城池死守,避免野战。

这种「以空间换时间,以城池换人命」的策略,正是弱势一方对抗强敌的最佳选择。

而这个时代的攻城战,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残酷、代价高昂的事情。

虽然汉军握着红夷大炮这样的攻城利器,但红夷大炮的主要作用在於火力压制和破坏城头工事。

很难直接轰塌厚重的夯土城墙。

除非集中数十门炮,对着同一段城墙轰上几天几夜。

真正想要破城,最终还是要靠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冒着枪林箭雨去攀爬城墙、撞击城门。

在这个过程中,只要守军不是饭桶,随便在城头放放箭,扔些一窝蜂、万人敌之类的火器,都能对攻城方造成极大的杀伤。

强攻一座准备充分、守军顽强的坚城,代价往往是惊人的。

江瀚可不想让自己的将士,白白消耗在一座座坚城之下。

回到後方的扶风县行辕,他开始仔细思索起破局之策。

目前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如何避免和明军打攻坚战,尽量寻求野战歼敌?

可问题是,以目前的局势,郑崇俭躲都来不及,怎麽可能主动出城野战?

那老东西估计恨不得把每座城都修成铁桶,然後缩在里面不出来。

思索良久,江瀚突然想起了被挡在武关之外的那支偏师。

如果能想办法接应余承业和李定国突破武关,并从商洛杀入关中,然後威胁西安城————

那前线的明军会如何反应?

西安是陕西省城,更是亲藩所在,要是西安被围,郑崇俭必定会拼了命回援。

或者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带着主力奔袭西安,然後再来个围点打援?

想到这里,江瀚精神一振。

「来人!召集众将议事!」

很快,前线的几位将领陆续赶到了行辕内。

来的人不多,只有曹二和柱子,以及中军的几个游击。

马科、王五等人因为还在後方养伤,所以未能出席。

江瀚见差不多都到了,於是开门见山定下了调子:「诸位,如今已经到了二月末,咱们备战得也差不多了,该考虑下一步用兵了。」

「根据目前的情报来看,官军在乾州一武功—周至一线布下了极为完备的防御。」

「我亲自去前线看过,壕沟纵横,工事林立,可以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指着舆图,分析道:「为了避免陷入连续的攻坚战,本王打算另辟蹊径,直接对西安城下手。」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董二柱率先开口,问道:「王上,如今明军在前线布下层层防御,不就是为了保护西安,不让咱们靠近吗?」

「如何能得逞?」

江瀚早有准备,解释道:「有两个法子。」

「其一,想办法把陕南李定国和余承业那路偏师迎进来。」

「他们有两万人,如果能突破武关,从东南方向直扑西安,郑崇俭必然要分兵回援。」

「届时咱们再趁机进攻,两面夹击。」

「其二便是分兵。」

「可以走乾州和武功之间的空档,绕过明军防线,直接攻打後方的醴泉、咸阳一线,威胁西安侧翼。」

「只不过这个方案有些冒险,容易被截断後路,导致前线粮饷不济。」

董二柱听了,连忙追问道:「咱们如今人多势众,何必行那冒险之举?」

「不如堂堂正正推过去,一座城一座城地拿下来,早晚也能打到西安!」

场间不少人听了也频频点头,这话也代表了他们的想法:

既然优势在我,稳紮稳打便是,何必弄险?

江瀚也不急,耐心解释道:「首先,咱们要明确一点。」

「明军虽然人少,但战力并不弱,尤其是这些秦兵,都是百战之师。」

「要是依托坚城防守,很容易对咱们攻城部队造成大量杀伤。」

「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各位搞清楚一件事:」

「咱们用兵,根本目的到底是什麽?」

他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是为了攻城拔寨吗?非也。」

「用兵的关键,在於尽可能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只要把郑崇俭这部秦兵吃掉,那陕西不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各州县传檄可定,何必在那城头下苦苦鏖战?」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若有所思。

江瀚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如果那郑崇俭聪明点,依托坚城消耗咱们,难道咱们就要跟着他的步子一一打过去?」

「打到最後,万一他带着主力往西安城里一缩,咱们得花多久才能打下来?」

「西安是什麽地方?」

「那是西北第一重镇,城墙周长近四十里,高达四丈。」

「城头垛口五千有余,敌楼、角楼、闸楼、箭楼一应俱全,护城河又宽又深。」

「这样的坚城,再加上一两万精兵,数万民壮、生员,咱们要死多少人、花多少时间才能拿下来?」

「你们算过吗?」

大堂内一片寂静,这座坚城让他们想起了宁夏的银川。

要不是王上提前派了邵勇里应外合,说不定一时半会还真打不下来。

如果真要强攻这样的坚城,需要付出的代价,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看着众人凝重的表情,江瀚又话锋一转:「相反,如果咱们能趁着官军主力在其他州县的空挡,找准机会把西安围了,那局势就立刻不同了。」

「只要能提前堵住西安,那郑崇俭必定会拼了命地回援。」

董二柱还是有点转不过弯:「围了西安,然後呢?

「咱们不还是要攻城?」

江瀚摇摇头,笑道:「错了,咱们不需要攻城,只用以逸待劳,等着明军送上门来就是。」

「据可靠消息,西安城里如今有四家亲王一韩王、肃王、瑞王、秦王。」

「这麽多藩王困在西安,他郑崇俭敢放着不管?皇帝能饶了他?」

「这就叫攻其必救。」

众将顿时恍然大悟,是啊,藩王就是朝廷的软肋。

郑崇俭可以放弃乾州,放弃武功,甚至放弃周至,但他绝不敢放弃西安。

足足四位亲王,要是出了事,郑崇俭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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