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顺天府的衙役们截然不同,朝廷的官员们却是难受至极。
他们身为朝廷命官,以往那些不入流的衙役们连见他们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昂。
若是到家中找他们倒也罢了,就怕衙役们去宫门口守着。
他们谁不是有头有脸?上完早朝,正与同僚们商谈国家大事,就被顺天府的衙役们拦住,口口声声要请他们去顺天府问询。
每每瞧见他人幸灾乐祸的神情,他们就觉得脸面尽失。
偏偏他们还不好不去。
就连光禄寺卿曾昌都去了顺天府,他们若是不去,岂不显得盛气凌人,亦或是心中有鬼?
更让这些朝廷官员焦躁的,是所有人都可能被叫去顺天府,便是以前去过一次,或许又因另外一个铺子,亦或有同乡士子被抓,他们都可能会再被“请”走。
如此搅合之下,已是人人自危。
在经历了八九日后,朝堂一众官员终于忍无可忍。
“何时我等归顺天府管辖?”
“陈砚一回京,就将整个朝堂搅得鸡犬不宁,让我等如何安心办公?”
有人一发声,立刻得到无数人响应。
在第十日,又有四名官员被请去顺天府时,四人终于怒而向陈砚开火:“你陈砚如此肆意妄为,岂不知耽误我等处理公事?我等知晓你是要为陶天官出头,却也不可如此不顾大局!”
“对,这等胡闹之举该停下了!”
四人可谓一拍即合,齐齐对着陈砚攻击。
鲁维明见四人怨气如此之重,心中便只道“完了”。
这回是惹了众怒了,或要与陶天官一般站在百官对立面了。
权势正盛的陶天官都扛不住,何况是他这个从六品?
便是加上陈大人这个从四品,也全然不够看。
他急忙扭头看向坐在下方的陈砚:“陈大人……”
陈砚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语,旋即缓缓起身,面对那四人便反问:“陶天官到现在还口不能言,依诸位之意,往后我大梁的官员可被随意羞辱,砍杀,谁都不可管,若管了,就是不顾大局?”
“你这分明是狡辩,我等并无此意。你已然抓了那些士子,此案就该了结!”
陈砚冷笑:“那些士子招供了不少人,这股羞辱陶天官之风的源头尚未查到。诸位之意,是让幕后真凶逍遥法外,让几名无辜士子背锅就罢?若诸位敢出口此言,诸位的政敌恐怕有的是法子来收诸位的命。”
“陈砚你分明是假公济私,借机帮陶严敬排除异己!”
陈砚冷笑:“幕后之人敢对陶天官动手,身份地位必不低。尔等怕得罪人,便想息事宁人,本官却是不怕。莫说是陶天官,就是往后诸位蒙受不白之冤,本官也必会如今日般不惜得罪满朝文武,也要为诸位讨回公道!”
声音在公堂激荡,震得四人哑口无言。
以陈砚一贯作风而言,他是真能做出来。
四人气势瞬间消弭,只得收敛思绪,任由他们往常不放在眼里的一小小推官问询。
便是将人带了出来,他们依旧觉得在陈砚面前矮了一头。
待四人离开,鲁维明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转瞬便兴奋道:“陈大人真是神了!同时面对四位品阶高于大人的官员,竟完全不落下风!”
还带着他一个小小的推官,居高临下“审问”这些老爷们,实在……实在痛快!
就是让他此刻身死,这辈子也值了!
陈砚笑道:“我等一心为公,何惧甚大人?”
何况他还有个资治尹的虚衔,正是三品。虽无实职,也足够他不必被一众官员压制。
陈砚目光落在手中的册子上,又在上面记了两笔。
这十来天他的收获实在丰厚,不少铺子背后的官员都被他记了下来,于往后该有大作用。
不过到现在,消息的源头还未查出,更是一个晋商都未牵扯出来。虽是为了拖延时间,然也不能只找满朝文武的麻烦,也得给那幕后之人一些麻烦。
陶天官都“昏迷”十天了,再不醒来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陈砚转头对鲁维明道:“还请鲁大人再勤勉些,多多拿人。”
鲁维明斗志昂扬:“既是陈大人开口,下官必会尽全力!”
争取每日再多审问几名高不可攀的中枢官员。
二人正商议之际,一名衙役进入公堂,说是那第一名士子求见陈大人。
陈砚精神一震。
“给他多备些饭菜。”
牢房内,那名士子已是一片颓然,面部胡须已然冒出,头发凌乱,面容憔悴,全然不复十天前的意气风发。
三菜一汤被端进来后,肚子里早没油水的他几乎是直接扑过去,将饭菜尽数扫空。
刚放下筷子,陈砚就从外进来,走到桌前才道:“你要见本官?”
士子忐忑道:“在下此前曾见吴诚曾背着人与云腾书肆的掌柜于路边喝茶,那掌柜还给了他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陈砚道:“你既看到了,为何还听信吴诚挑拨?”
那名士子急切道:“此前他说是为云腾书肆抄书得的银钱,在下当时对陶天官极愤怒,便没在意,这十来天细想下才觉不对劲。”
他实在不愿再待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里了。
在此待久了,仿佛被世间遗弃。又因他随口说的几个茶馆的掌柜都被顺天府拿了,他便是身死也无法洗清身上的脏污。
唯有陈大人给他留了生机。
收到同窗给他的那封信,他总算知晓何为有苦难言,再细想近期种种,猛然觉得每次吴诚一开口,总归挑起他们的怒火。
就连那篇文章,也是吴诚拿出来,让大家一同去拦住陶严敬,以正风气。
想明白后,吴诚的种种异常就显现出来了,他也不知此事究竟有没有用,便请陈大人过来试试。
说完后,他就极忐忑地瞧着陈大人。
陈砚看了他片刻,转身就走。
士子着急地追上去,被狱卒给推了回来,旋即就是落锁的声音。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就听远处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给他加张床,铺好棉絮,饭菜多加照拂。”
狱卒应下之际,那名士子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地坐在地上,一颗心却落回了远处,眼前已是一片光亮。
看来陈大人信他。
与他相比,那位吴诚就难受了。
只一个晚上,他就招供,是云腾书肆的掌柜给他银钱,指使他找其他士子一同当街拦陶严敬。
翌日上午,云腾书肆的万掌柜就被顺天府衙役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