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啊,大部分情况下,都只是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来看待问题。
以陈从进的眼光来看,他动用数十万之众,所耗钱粮几难以计数,黎阳,濮州,滑州,郑州,这么多场战事,再到汴州城下的全力决战。
这其中,陈从进可以拍着胸口说,平灭朱全忠,十成十皆是自己之功,而朱瑄有什么功绩?
说难听些,要不是陈大王还顶着朱瑄,就他在天平军中的威望,指不定就被砍了,没看现在朱瑄都不敢住在天平军大营内。
就天这点实力,竟然还敢索要汴州,甚至整个宣武镇,岂不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但是在朱瑄的视角中,这场战事就完全不同了。
在他看来,若非自己主动让出道路,借道幽州军大举攻入中原,要不然的话,朱全忠主力沿河防守,幽州军哪有那么容易攻入汴州。
甚至于说,要是朱瑄主动和朱温联盟,届时朱全忠,朱瑄,朱瑾,三朱联合,陈从进现在这个时候,能打下郓州,那都是烧高香了。
所以说,在朱瑄看来,汴州能拿下,朱全忠能死,陈从进功劳最多占六分,而他怎么也得算四分。
再说了,当初他能答应陈从进,拒绝朱全忠的拉拢,那就是因为陈从进答应了,等灭了朱全忠,便会表奏自己为汴州刺史,兼宣武镇节度使。
现在大局已定,那也该到了陈从进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而朱瑄说完此言后,见陈从进一言不发,面露难色,于是怒而说道:“武清郡王自诩一诺千金,昔日以汴州相赠,言犹在耳,今日何故迟疑?”
陈从进闻言,略有些尴尬,当初答应,那是当初的朱全忠实力强劲,要是朱瑄朱瑾两兄弟和朱全忠搅和在一起,那确实是件极为头疼的事。
所以说,那个时候,别说是朱瑄要宣武,他就是要东都洛阳,国都长安,陈从进都敢拍着胸口表示答应。
但现在不一样了,陈从进是费了老鼻子劲,终于干趴了朱全忠,攻下汴州,汴州之地,已收入囊中,要是让出去,如何能心甘。
不过,这不答应好像也不行,说出去的话,再出尔反尔,着实有些丢人,当然,这不代表陈从进就拿朱瑄没辙了,他有的是法子。
于是,陈从进沉吟片刻后,随即,哈哈一笑,道:“此事易尔,奏平宣武节度使之位的文书,本王今日就可以写,不过,朱帅所部之众,这些时日,素有些怨气……”
话未说完,朱瑄便迫不及待的说道:“陈郡王,汴州府库交予某,只要钱粮在手,些许杂务,郡王何须担忧!”
陈从进一听,眼珠子都瞪大了,这厮怎如此臭不要脸,地盘要,钱粮也要,怎么,他陈从进费这么大劲,就是不求回报的过来帮他!
此时陈从进身边的众人,那是再也忍不住了,只见王猛直接站了起来,大声道:“若不是大王出兵,就你!早就被朱全忠砍了,你也不看看自己长成什么样,还敢索要宣武军节度使之位,给你,你坐的稳吗?”
都这个时候了,不争还待何时,朱瑄当即沉声道:“你管老子能不能坐的稳,当初答应的事,那就要兑现!”
此言一出,众将皆是怒气冲冲,大伙提着脑袋,和汴军搏杀至此,万万没想到,一直以来,毫无功绩的朱瑄,竟敢出来摘果实。
李旋化,赵克武二人已经将手按在腰刀上,而王猛更是怒不可遏,瞬间拔刀而出,直指朱瑄。
在这种情况下,朱瑄不愧是铁头娃,毫不畏惧,甚至指着自己的脑袋,大声道:“来啊!往这砍!砍啊!”
“贼厮!你以为老子不敢砍是吧!”
“拦住他!”乱糟糟的场面,直接将陈从进入主汴州的好心情,给破坏了个干净。
此时杀了朱瑄,肯定是个坏选择,而且,就是杀,也不能在陈从进的面前杀。
陈从进虽然让人拦住了王猛,可他心中的杀意,已经由然而生。
都闹成这个样子了,谈肯定是谈不成了,朱瑄见陈从进喝止众人,面色却愈发桀骜。
只见他冷哼一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狠狠瞪着王猛,骂道:“竖子,蠢货!”
说罢,甩开膀子,大摇大摆的朝着厅外走去,走到门口处,还不忘回头看了陈从进一眼。
随即撂下一句狠话:“陈郡王,要知道,大丈夫生于世,当一诺千金,出尔反尔,必遭世人唾弃也!”
对朱瑄而言,他若是不能夺得汴州,那么仅以天平一镇,那根本难以阻拦陈从进,他就是看透了陈从进此人,如今地位愈高,此人也就越爱惜羽毛。
至于说,要是陈从进翻脸真砍了他怎么办,那朱瑄心里也有准备,那死就死吧,没了地盘,不能作威作福,反而要屈居人下,他朱瑄宁死也不愿为之。
而说完这句话后,朱瑄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屋外数名亲兵见自家主公怒气冲冲,也不敢多言,纷纷紧随其后,大步而去。
朱瑄走后,众将仍是怒气难平,王猛还在高声怒骂:“匹夫!狂徒!拉住老子作甚,方才就应该让某提刀斩了他!”
陈从进缓缓抬手,目光扫过一众愤愤不平的诸将,沉声道:“都散了吧,此事,容后再议。”
众将面面相觑,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厅中。
而在诸将陆续离去后,陈从进特意留下了李籍,片刻之间,厅中便只剩下陈从进与李籍二人。
“朱瑄此人,骄横跋扈,今势穷力微,尚且如此猖狂,他日若羽翼丰满,必成心腹大患啊!”陈从进看着李籍,语气平淡的说道。
李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么久了,大王终于主动问计自己,先前出的计谋,大王都因为这,因为那而没能采用。
而大王方才所言,其中对朱瑄不满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了,于是,李籍上前,躬身道:“大王所言甚是,朱瑄无非是仗着其弟乃是泰宁节度使,又欺大王乃忠厚君子,此人,断不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