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26章海棠依旧

乞儿国王宫的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熄。

毛草灵放下最后一本奏章,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晨鸟开始啁啾。又是一夜未眠——自从加封“护国安宁公主”的圣旨传来后,她肩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

不是来自大唐的压力,而是来自内心的责任。

“娘娘,该歇息了。”侍女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陛下今早要去西山军营视察,特意嘱咐奴婢,让您务必在辰时前就寝。”

毛草灵接过碗,却没有立即喝:“太子醒了吗?”

“还没呢。乳母说殿下昨夜温书到二更天,睡得晚了些。”青黛回答,“不过奴婢刚才经过偏殿,听见里头有动静,许是快醒了。”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清脆的童音:“母后!母后!”

八岁的赫连承业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来,一头扎进毛草灵怀里。小家伙穿着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头发还乱糟糟的,显然是一醒来就跑了过来。

“慢些跑,仔细摔着。”毛草灵搂住儿子,替他理了理鬓发,“今日的晨课是什么?”

“《孟子》!”承业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太傅说今天要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母后,为什么君是最轻的呀?父王不是最重的人吗?”

毛草灵与青黛相视一笑。这个问题,她八岁时也问过——不过是在另一个世界,对着另一个母亲。

“来,坐下说。”她将儿子抱到膝上,“你父王重不重要?”

“重要!”

“那母后呢?”

“也重要!”

“宫里的侍卫、宫女、厨娘呢?”

承业想了想:“也重要……没有侍卫,坏人会进来;没有宫女,没人伺候我们;没有厨娘,我们会饿肚子。”

“是啊,每个人都重要。”毛草灵循循善诱,“但你想,如果有一天,宫里只有你父王和母后,没有侍卫、宫女、厨娘,我们能活下去吗?”

小太子认真地思考,摇头:“不能。”

“所以孟子说,百姓最重要,国家其次,君王最轻。”毛草灵轻声道,“不是君王真的‘轻’,而是君王要明白,自己的责任是保护百姓、守护国家。百姓安好了,国家强大了,君王的存在才有意义。”

承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问:“那母后呢?母后是凤主,也是公主,是重还是轻?”

毛草灵怔了怔。这个问题,她花了十年才找到答案。

“母后啊……”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母后曾经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不知飘向何方。但后来,母后努力变得重了——不是重在自己的身份,而是重在能为多少人撑起一片天。”

她抚摸着儿子的头:“业儿要记住,一个人的分量,不是看他站在多高的位置,而是看他能为脚下这片土地、为身边这些人做多少事。”

承业似懂非懂,但将母亲的话牢牢记住。多年后,当他成为乞儿国历史上最贤明的君主时,仍常常想起这个清晨,母亲在烛光下温柔的教诲。

送走儿子去上课后,毛草灵终于有了片刻独处的时间。她走到书房东面的窗前——那里挂着一幅新裱好的画。

画上是长安的朱雀大街,街两侧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这是李德全第二次来访时带来的礼物,说是宫廷画师根据记忆绘制的“今日长安”。画的一角还题着两行小字: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长安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这是前朝诗人张祜的诗。毛草灵轻轻抚过画卷,仿佛能听见画中的市声,闻见画里的烟火气。

“娘娘又在想长安了?”青黛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中捧着一叠账本。

毛草灵收回手,笑了笑:“只是看看。商队的账目核完了?”

“核完了。”青黛将账本放在案上,“上个月三条商路的盈利都比预期高出两成。尤其是通往波斯的那条,丝绸和瓷器的销量翻了一番。”

“好。”毛草灵翻开账本,一行行仔细查看。十年来,她最引以为傲的政绩之一,就是打通了三条通往西域的商路。不仅让乞儿国从贫困的草原小国变成了商贸枢纽,更让中原的货物与文化远播万里。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目光停留在一行备注上:“商队于龟兹遇大唐使团,互换礼品。唐使赠长安新刊《贞观政要》一套。”

《贞观政要》——那是记载李世民治国方略的书籍。毛草灵的手指顿了顿:“青黛,让商队下次出发时,多带些我们的特产。再准备几套我们新编的《农桑辑要》和《算术启蒙》,送给大唐的国子监。”

“是。”

青黛退下后,毛草灵走到书柜前,取出那套崭新的《贞观政要》。书页还散发着墨香,显然是新印的。她翻开扉页,上面竟有李世民的亲笔题字:

“赠草灵:治国之道,古今同揆。望卿于异域,亦能开万世太平。世民手书。”

字迹苍劲有力,朱砂印章鲜红如血。毛草灵凝视良久,才轻轻合上书。

十年了。那个曾经决定她命运的天子,如今以这样的方式认可了她的道路。

午膳时分,赫连哲从军营回来了。他换下戎装,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眉宇间还带着风尘。

“西山的新兵训练得如何?”毛草灵一边为他布菜,一边问。

“不错。”赫连哲喝了一大口汤,“你提议的那个‘识字班’很有用。新兵们学了字,理解军令快多了,士气也高。”

毛草灵微笑。这是她从现代军队借鉴来的经验——一支有文化的军队,战斗力完全不同。

“对了,”赫连哲放下碗,“今天收到边境急报,有一批从长安来的流民,大约三百多人,想入境定居。”

“流民?”毛草灵皱眉,“可查清了缘由?”

“说是关中大旱,朝廷虽开了粮仓,但仍有不少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往西迁徙。”赫连哲的表情严肃起来,“守将不敢擅作主张,快马来请示。”

毛草灵沉默片刻。三百多人,对现在的乞儿国来说不算大数目。但这不是简单的收容问题——这些是大唐的子民,若处理不当,可能影响两国关系。

“陛下想如何处置?”她问。

赫连哲看着她:“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他们是你故乡的人。”

毛草灵起身走到窗边。五月的阳光正好,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那是从长安移栽来的花木,十年了,已完全适应了这里的水土,年年盛开。

“收。”她转过身,目光坚定,“但有个条件:他们必须遵守我国律法,学习我国语言,愿意开垦荒地、自食其力。我们提供种子、农具,头三年免赋税,但三年后要与本国百姓同等纳税。”

赫连哲眼中闪过赞许:“和我想的一样。不过……要不要先向大唐通报?”

“要。”毛草灵走回桌边坐下,“不仅要通报,还要正式行文,说明我们是在‘协助大唐安置灾民’。文书里要写明,这些百姓在乞儿国将享有与本国子民同等的权利和义务。如果他们将来想回大唐,随时可以。”

她顿了顿:“另外,从国库拨一笔专款,在边境设立临时安置所。让太医署派人过去,确保没有疫病传入。”

赫连哲握住她的手:“你总是想得周全。”

“因为我知道流离失所的滋味。”毛草灵轻声说,“十年前,我也是这样来到这里的。只不过他们是为了活命,而我……是为了另一种命运。”

两人相视而笑。十年的风雨同舟,早已让他们心意相通。

三日后,边境安置所设立的消息传来。毛草灵决定亲自去一趟。

这个决定遭到了大臣们的反对——凤主之尊,怎能亲临边境?但毛草灵坚持:“我要让他们知道,来到这片土地,就不会被轻视。”

赫连哲最终点了头,但派了最精锐的卫队随行。

五日后,毛草灵的车驾抵达边境小城西平。这座十年前还只有几百户人家的小城,如今已是拥有万余人口的商贸重镇。城墙上飘扬着乞儿国的凤凰旗,城门口熙熙攘攘,各族商旅络绎不绝。

安置所设在城外三里处的一片空地上。三百多流民暂时住在简易帐篷里,看到凤主车驾到来,纷纷跪地。

毛草灵走下马车,没有穿华丽的宫装,而是一身素雅的青衫。她走到流民面前,用汉语说:“各位乡亲,请起。”

流民们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他们没想到,乞儿国的凤主竟会说如此流利的汉语,更没想到她会亲自前来。

“本宫知道,背井离乡是不得已的选择。”毛草灵的声音清晰而温和,“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你们开垦的土地,就是你们的土地;你们建造的房屋,就是你们的房屋。只要遵守国法,勤勉劳作,没有人会轻视你们。”

一个老者颤巍巍地问:“娘娘……我们真的能和本地人一样吗?”

“为何不能?”毛草灵反问,“本宫也是异乡人,如今不也站在这里?”

她走到老者面前,亲自扶他起来:“老人家贵姓?从关中何处来?”

“免贵姓陈,从雍州来。”老者受宠若惊,“家里遭了旱,五个儿子饿死三个……剩下我和小孙子,实在活不下去,才……”

毛草灵心中一酸。她转身吩咐随行官员:“记下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分发身份文书。十五岁以下孩童,全部安排入学堂;六十岁以上老者,免去劳役,每月领一份口粮。”

她又看向众人:“你们中可有匠人?铁匠、木匠、瓦匠,或者会纺线织布的?”

十几个人举起手。

“好。”毛草灵点头,“匠人优先安排进工坊,传授技艺给本地学徒。会农事的,明日就开始划分荒地,官府提供耕牛和种子。”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那是绝处逢生后的释放。

接下来的三天,毛草灵一直留在西平。她亲自查看荒地划分情况,探望生病的流民,与本地乡绅商议如何帮助新来者融入。她甚至下厨为几个失去父母的孩子煮了一锅粥——这个举动让随行官员目瞪口呆,却让流民们彻底放下了心防。

第三天傍晚,毛草灵站在西平城墙上,看着远处安置所的炊烟袅袅升起。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黛为她披上披风:“娘娘,起风了。”

“青黛,你看。”毛草灵指着那片新生的聚居地,“十年后,这里会变成一个繁荣的村庄。二十年后,也许会成为一座新的城镇。”

“都是娘娘的恩德。”

“不是恩德。”毛草灵摇头,“是责任。当年有人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在异乡扎根。如今我有能力了,也该给其他人同样的机会。”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惶恐。那时她以为自己只是一片飘萍,随时可能被时代的洪流淹没。但十年后,她不仅自己扎下了根,还能为更多人提供庇护。

这大概就是成长的意义——从需要被保护的人,变成能够保护别人的人。

夜幕降临时,赫连哲的快马到了西平。他风尘仆仆,显然是处理完朝政就赶了过来。

“怎么亲自来了?”毛草灵又惊又喜。

“不放心。”赫连哲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这几日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毛草灵笑着靠在他肩上,“就是睡得少些。”

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西平城不大,但每一盏灯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故事。

“哲,我想在边境各城都设立这样的安置所。”毛草灵忽然说,“不仅接收大唐流民,也接收西域各国的难民。制定统一的章程,提供同样的帮助。”

赫连哲侧头看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毛草灵的目光坚定,“意味着乞儿国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包容的国家。意味着我们会付出更多,承担更多。但也意味着……会有更多人把这里当成家。”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就像那株海棠,从长安移来,在这里开出了更繁盛的花。人也是一样的——只要给予合适的土壤,就能在任何地方扎根、生长、绽放。”

赫连哲将她拥入怀中:“好。就按你说的办。”

夜风吹过,带来草原的气息,也带来新耕土地的芬芳。毛草灵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种子破土的声音,听见了炊烟升起的声音,听见了一个国家正在成长的声音。

十年了。她从青楼萌妹,到和亲公主,再到乞儿国凤主。一路走来,失去过,得到过,挣扎过,坚定过。

但唯有此刻,站在自己参与建设的城墙上,看着自己庇护的百姓安顿下来,她才真正懂得——

故乡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心中那一方能让种子发芽的土壤。

而她,毛草灵,愿做这片土壤的开垦者,愿做这方水土的守护者,愿做所有漂泊者可以依傍的那棵海棠。

年年花开,岁岁繁盛。

无论根在何处,只要向着阳光生长,终能成荫。

月光如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西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连成一片温暖的海。

而这,才是她传奇里,最真实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