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星者阿尔特留斯发布完那两条命令后,并未在意激动的巫师们。
他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动作轻描淡写得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下一瞬,杰明只觉得脚下传来一阵沉闷却异常稳定的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破坏性的摇晃,而像是某种庞大无匹的造物从沉睡中被唤醒,整体脱离地面束缚时产生的均匀抬升感。
他下意识地低头,然后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视野在升高!
不是他个人在飞,而是整个巫师营地正在拔地而起!
这规模堪比一座现代化巨型城市,布满了高塔、工厂、实验室、居住区和层层迭迭防御工事的庞大复合体,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飞了起来。
巨大的阴影覆盖了下方的焦土,营地底部,复杂到极致的反重力符文阵列和空间稳固法阵同时亮起,散发出浩瀚如海洋的柔和光辉,托举着这钢铁之城平稳升空。
狂风在营地边缘呼啸,卷起漫天烟尘,营地内部却因强大的能量场遮蔽而感受不到丝毫晃动。
阿尔特留斯站在营地中央一处高台上,灰袍在营地自身带起的风中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
随即,整个悬浮的巫师营地在这位八级巫师的意志引导下,开始缓缓加速。
如同被无形巨手托起的飞梭,朝着目的地平稳而迅捷地飞去。
山川大地在下方飞速掠过,其飞行姿态之稳定,速度之快,让杰明感到一阵目眩神迷。
……
……
神庙区域外围,几只因首领“石化”,大军崩溃而惊慌失措慌不择路的镰颅族,正本能地朝着这片它们文明记忆深处似乎有些特殊意义的古老建筑群逃窜。
它们跌跌撞撞地冲入神庙残破的大门,复眼慌乱地扫视着内部。
然而,映入它们感知的景象,让它们骤然僵住,甚至连信息素都传递出了强烈的困惑与骇然。
神庙内部,与它们记忆中那刻满扭曲符号的模样完全不同!
墙壁光滑,嵌入着精密规整的能量线路。
空气干燥洁净,弥漫着非自然的恒定能量场。
而最让它们核心神经错乱的,是神庙中央那个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祭坛。
那上面,悬浮着一个直径数米的巨大金属圆球!
圆球表面竖直的能量导线内流淌着稳定的金银双色能量流,发出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嗡鸣。
一种无法理解,却让它们灵魂深处本能颤栗的威严与“源头”感从圆球上散发出来。
这……这是什么?
神庙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就在这几只镰颅族被眼前景象震撼得呆立当场,复眼中光芒混乱闪烁,下意识地想要再靠近一些,试图理解这颠覆认知的景象时……
它们突然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了。
就像飞虫突然撞入了无形的凝固松脂之中,连最细微的触须颤动都无法做到。
思维还在运转,但一切对外交互和身体控制都被强行剥离。
它们保持着前一刻的姿势和表情,如同变成了琥珀中的标本,凝固在半空中。
片刻过后,阴影降临。
庞大的巫师营地,在阿尔特留斯的精准操控下如同灵巧的积木不断的变换形态。
营地核心的建筑纷纷散开,空出一个足以包裹神庙的范围。
营地底部延伸出的能量触须和实体基座,巧妙地避开神庙本身,以一种完美嵌入的方式,将整个神庙区域包裹进了营地最核心的中央区。
原本独立于荒野的神庙,顷刻间成为了这座营地的“心脏”。
阿尔特留斯的身影,连同杰明以及所有翘首以盼的后勤系核心巫师,如同移形换影般出现在被营地拱卫的神庙入口。
铸星者随意地瞥了一眼那几只被凝固在半空如同怪异雕塑的镰颅族,仿佛只是看到了几粒碍眼的尘埃。
他随手一挥,空间泛起微澜,那几只镰颅族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显然是被收入了某个专用于存放“样本”的私人空间之中。
而其他人的目光,随即落在了神庙中央那巨大的机械圆球之上。
无需任何命令或鼓动。
所有后勤系巫师在看到那圆球的瞬间,呼吸都变得急促,眼睛亮得如同发现了绝世宝藏!
那圆球上流淌的每一道能量纹路,散发的每一种法则波动,对他们而言,都是充满致命诱惑的知识谜题!
“这就是时间悖论发生器的核心控制单元……”
“快!记录基础能量谱!”
“注意它的信息接口模式,可能与我们的符文体系迥异!”
“不要急躁……先进行非侵入性扫描!”
他们如同嗅到花蜜的蜂群,迫不及待却又保持着研究者最后的克制与秩序,纷纷涌上前去。
拿出随身携带的各种最精密的探测仪器、记录符文、分析水晶……开始从各个角度,以各种手段,对那金属圆球进行小心翼翼的初步检测与研究。
神庙内瞬间充满了低沉的仪器嗡鸣、快速的数据汇报声和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然而,在这片骤然火热起来的研究氛围中,杰明却显得有些心事。
他没有立刻加入同僚们的研究行列,而是默默走到了阿尔特留斯身边。
铸星者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目光依旧平和地落在那些狂热的研究者身上,口中却轻声问道:“怎么了?看起来你似乎有些困扰。”
杰明沉吟了一下,组织着语言:“阁下,我之前……在被迫进入那个时间支线前,曾短暂接触过这圆球内部的信息储存区域。看到了一些……这个位面文明制造这件‘武器’的缘由记录。”
他抬起头,看向阿尔特留斯那深邃如星空的侧脸:“根据那些残留的信息显示,这个位面曾经探测到在极其遥远的区域,存在其他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文明。正是那个文明……或者说,是其爆发的战斗产生的一丝余波,跨越了难以计量的距离,差点毁灭了当时刚刚准备踏出位面的镰颅族前身文明,并直接促使他们走上了制造这个‘时间悖论发生器’以求自保的道路。”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和兴奋:“如果那信息属实,意味着在我们星环联邦疆域的深空中,可能存在着能级极高,威胁性极大的未知文明……”
他的话没说完,但想法显而易见。
一个余波就能催生出一个将自身改造成时空堡垒的文明,那正主该是何等恐怖?
这种级别的力量大概率是九级存在,保险起见,最好还是寻找星环联邦请求支援。
阿尔特留斯听完,既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表现出凝重。
他甚至眨了眨眼睛,那动作在一位八级巫师身上显得有些过于人性化。
铸星者沉默了一瞬,仿佛是在进行高速的心算与记忆检索。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杰明,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微妙的笑容。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他的声音温和,却让杰明一愣,“不必担心。”
“嗯?”杰明不解。
“根据你提供的线索……灾害发生的大致时间点,以及冲击波传递过来的大致方位和能量特征进行反向测算和比对……”阿尔特留斯语气轻松,如同在说一件陈年趣事,“如果我没算错的话,那场让这个可怜虫文明差点灭绝、并吓得把自己锁起来的‘灾难余波’……”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些许:
“其源头,大概率是大约十万两千个标准巫师年前,由我们星环联邦的一位九级巫师率领的远征军团,在扫荡一个名为‘虚空孽族’的恶性增殖文明时,爆发的一场中等规模遭遇战所产生的……战斗波动余晖。”
“那场战斗的主力战场距离这个位面确实极其遥远,能有一丝力量泄露过来,还造成这等效果,只能说算它们倒霉。”
杰明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那个让镰颅族文明惊恐万状、视为灭世天灾、不惜集体“升华”也要防范的“未知恐怖敌人”……
那场催生了眼前这台复杂而悲凉的时空武器的“宇宙级灾难”……
其源头居然就是巫师文明自己?
是自家大佬打架时,不小心溅射过来的一点火星子?
这……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神庙中央。
那里,一众后勤系巫师正围着那颗金属圆球,神情专注而狂热。
他们手中的仪器闪烁着各种光芒,正在试图解析、理解、并最终掌控这件由另一个文明在极端恐惧下锻造出的“遗物”。
而那恐惧的源头,却是他们自身。
一种难以言喻的,交织着荒诞、了然与深沉唏嘘的宿命感,缓缓漫过杰明的心头。
一个文明因为巫师战斗的余波而自我囚禁,制造出时间囚笼。
无数年后,巫师到来,打破了囚笼,收获了这件凝聚了那个文明全部恐惧与挣扎的“武器”,并兴致勃勃地开始研究它。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咬合成了一个令人无言以对的圆环。
“所以,”阿尔特留斯的声音将杰明的思绪拉回,他拍了拍杰明的肩膀,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与深邃。
“专注于眼前吧,杰明巫师。我们的征程是无尽虚空,途中总会遇到各种意外,留下各种……痕迹。重要的是,我们从这些痕迹中,能学到什么,带走什么。”
他望向那机械圆球,眼中闪烁着纯粹求知的光芒:
“比如,如何更好地理解时间,制造我们自己的‘悖论发生器’,或者……寻找下一个被我们吓坏而激发了潜力的文明。”
杰明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将那复杂的情绪压下。
他重新看向圆球,眼神也变得坚定而专注起来。
宿命也好,巧合也罢。
巫师的道路,永远是向前看,向着未知与知识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