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李若谷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想骂,你这是妖言惑众!
他更想吼,此等军国大事,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在此信口雌黄!
可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林川的眼神。
那双眼睛平静之极。
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仿佛他不是在预言,而是在回忆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这种笃定,让李若谷满肚子的质疑,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林……林小友……”
还是徐文彦先缓过一丝神来,
“军机要事,非同儿戏。这……这消息,你是从何而知?”
这个问题,也是李若谷最想知道的。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连他们这些中枢大臣都还没收到风声,他林川凭什么能提前知道?
而且还精确到了时辰?
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细思极恐。
林川没有直接回答。
他当然不能说,今日他已经收到了斥候的密报。
但为了让消息发挥出最大的价值,他硬生生延后了一天。
这就像一坛绝世佳酿,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开封,才能让其香气传遍整个京城。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重新坐了下来,提起桌上那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壶,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上茶水。
“两位大人,用兵之道,存乎一心。”
他将茶杯轻轻推到两人面前,“我带的兵,只打胜仗!”
一番话,说得李若谷心中咬牙切齿。
如此狂妄、自大,岂不知骄兵必败的道理!
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此事非同小可,你如何能如此笃定?万一失败……那便是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
看着两人几乎要暴走的表情,林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要不,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明日午时之前,庐州大捷的军报会不会到。”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面前轻轻晃了晃。
“若是我说中了,皇商总行和发行国债一事,两位大人需得鼎力相助,不得有任何异议。”
李若谷正要反驳,却听林川话锋一转,
“若是我信口雌黄,军报未到……林某的这颗人头,两位大人,随时来取。”
李若谷愣在原地。
这个时候,他心底忽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些许的期望。
万一……
万一林川说的是真的呢?
明日午时,庐州大捷的军报真的到了。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川之前所有看似疯狂的计划,都将拥有最坚实的地基!
皇商总行,国债……
一个崭新的,能为朝廷带来源源不断财力的庞然大物,将在顷刻间拔地而起!
而他们两个,将是这历史性一刻的见证者,更是参与者!
想到这里,李若谷的心“砰砰”狂跳起来。
“好!”
他一声暴喝,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那老夫今夜就不睡了!就在这里等你的军报!”
林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一愣。
“啊?”
他预想过这两人会被说服,会半信半疑,会彻夜难眠,但没想过是这种反应。
李若谷见他发愣,两眼一瞪,胡子都翘了起来。
“啊什么啊?”
他大手一挥,指着林川,又指了指旁边的徐文彦。
“你小子也别想走!给老夫留下!”
“还有文彦兄,你也跑不掉!”
一直试图保持镇定的徐文彦,此刻面皮一抽,苦着脸道:
“若谷兄,我……我没想走啊,就是……人有三急,想去出个恭……”
“那也不许!”
李若谷蛮不讲理地一挥手,竟是直接冲着雅间外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小二——”
“拿个干净的痰盂来!”
“噗——”
林川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徐文彦一张老脸瞬间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紫,精彩纷呈。
“哎呀若谷兄!若谷兄!我留下!我绝对留下来陪你等!不用……不用如此!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徐文彦连连摆手,生怕晚说一步,店小二真就端着个痰盂进来了。
那场面,他想都不敢想。
看着眼前这两位平日里威严赫赫,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朝廷重臣,此刻一个状若疯魔,一个窘迫不堪,林川哭笑不得。
鱼儿,已经死死咬住了钩。
而且,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头,就这么在茶肆里,眼睁睁地熬了一宿。
林川倒是没管他们,自顾自地在一旁的软榻上,躺着睡下了。
这让李若谷和徐文彦更是百爪挠心。
李若谷几次想冲过去,把林川揪起来问个清楚,都被徐文彦死死拉住。
“若谷兄!稍安勿躁!事已至此,等到天亮,一切自有分晓!”
“我躁?你看他那样子!他睡得着!我们俩在这儿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倒好!”
李若谷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不正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吗?”
徐文彦一句话,让李若谷哑火了。
是啊。
正是因为林川的淡定,才让他心里那杆天平,开始渐渐偏转。
时间,就在这种煎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黑夜,到黎明。
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京城的街道,也渐渐从寂静中苏醒过来。
李若谷和徐文彦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相对无言。
林川倒好,睡了一大觉,又下楼去给两位老臣买了早点。
然后拿了根钓竿,跑到楼下钓鱼。
留着两个老家伙拿着包子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心思吃。
辰时。
巳时。
午时将近。
太阳越升越高,屋子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
李若谷已经站了起来,一动不动。
像一尊望夫石,盯着窗外远处的街道。
可这里是秦淮河畔,就算有消息,也传不过来。
徐文彦则闭着眼睛,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突然。
“铛——铛——铛——”
悠扬绵长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是景阳钟!
非大捷、大典不鸣!
李若谷和徐文彦浑身一震,猛地对视一眼!
齐齐冲向窗户,探出身子。
不多时。
“哒哒哒哒哒——”
如同暴雨倾盆般的马蹄声,从长街的尽头疯狂传来!
“捷报——!庐州大捷——!”
“朝廷收复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