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之上,新建的巨舶破开浑浊的浪涛,行驶得极为平稳。
这支名为“黄河水师”的新军,虽初出茅庐,但根骨却硬朗得很。数百名核心成员,一半是河西船帮里跟黄河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舵手,另一半则是铁林船队里精于驾驭大船的好手。无论操船还是水性,放眼天下都难寻对手。
更别提,随船的还有铁林谷战兵,以及陆十二率领的精锐。
除此之外,船队里还混进了一帮画风迥异的家伙——
云门五虎,带着一百多名江湖好汉,分散在各条船上。
这群人上了船,虽说也不会惹事,可毕竟是江湖出身,根本闲不住,一个个不是在甲板上比武,就是在船舷边钓鱼,咋咋呼呼,给这趟肃杀的南下之行平添了几分热闹。
此番兴师动众,明面是运送军械物资支援江南。
实则核心要务,是护送南宫珏一行,以及随行的近百名年轻学子。
这些学子皆是从各州精挑细选的精干之才,他们或深耕铁林谷农工商诸业,洞悉利弊要害;或曾在各州府历练,熟稔地方民情吏治,个个身怀实学、心智通透。
林川在江南推行新政,根基未稳,急需这般懂实务、知内情的人手辅佐,他们南下的首要使命,便是以己之长,推动新政落地生根,助江南尽快恢复生机与秩序。
同行的,还有林川的大夫人、二夫人,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少主林衍。
旗舰船舱外。
芸娘怀里抱着林衍,小家伙刚睡醒,精神头正好,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摇摇晃晃的世界。
陆十二坐在对面,手里拎着一只刚出锅的烧鸡,油光锃亮,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
他正要撕下一只肥美的鸡腿,忽然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手上。
一低头,正对上林衍直勾勾的目光。
小家伙的小嘴巴一张一合,嘴角挂着一丝晶莹,喉咙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渴望声。
“十二,你瞅瞅,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了!”
芸娘被逗笑了,轻轻拍了拍林衍的后背。
陆十二嘿嘿一笑,立刻撕下一小条最嫩的鸡胸肉,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嘴里哄着:
“来,少主,尝尝鲜。”
“他才多大,哪能吃这个?”
一只素手伸过来,轻轻挡住了陆十二的动作。
砚秋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陆十二讪讪地收回手,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嘟囔:
“这不是心疼少主嘛。想当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连米汤都喝不饱,能啃上个窝窝头就算过年了。”
砚秋瞥了他一眼,悠悠道:“你这么大的时候,还能记事儿?”
“我不记事儿,家里穷苦啊!”
陆十二脖子一梗,振振有词,“我从小就没吃过啥好的,哪像咱们少主,生下来就是蜜罐里泡大的,有肉吃,有新衣穿。”
芸娘听着这话,眼眶微微一热,抱着林衍的手臂又紧了紧。
砚秋顺着他的话头,打趣道:
“等你以后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娃,也能让他从小就有肉吃。”
“我才不成家呢!”
陆十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砚秋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算着:“你今年都十七了,也该到年纪了。”
“十六!十六!周岁还不到十七!”
陆十二梗着脖子反驳。
正笑闹着,旁边有人尖叫一声。
“十二哥,十八钓到鱼了!好大一条!”
一道娇小的身影旋风般从船尾方向跑来,人未到,清脆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是陈芷兰。
丫头跑得小脸通红,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真的假的?”
陆十二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那只油光锃亮的烧鸡顿时不香了。
他一把将烧鸡塞到陈芷兰手中,拔腿就往船尾冲。
陈芷兰拿着烧鸡愣了片刻,目光对上秦砚秋的笑意。
“师、师、师傅!”
她脸一红,抱着烧鸡就往后跑。
看着两人火烧屁股似的身影,芸娘咯咯笑起来。
砚秋收回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筷子,从碗里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肉,小心吹凉,喂到芸娘嘴边。
“你也吃点,这几天光顾着照顾衍儿,人都清减了。”
芸娘张口接下,温热的肉糜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姐姐也吃。”
船尾,甲板上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一帮家伙正扯着嗓子大呼小叫,比自己钓到鱼还激动。
陆十八正哈哈大笑,手里的长枪头上绑着一根钓线,当作钓竿。
钓线绷得笔直,末端在浑浊的河水里剧烈挣扎,搅起一片水花。
“拽上来啊!”
身旁的众人纷纷叫嚷着。
“十二哥!”陆十八回头叫着。
“来了来了!”
陆十二大吼一声,挤进人群,一把抢过长枪。
他双臂肌肉贲起,猛地向后一扬,“起!”
哗啦——!
水花冲天炸开,一条足有三尺多长、肚子滚圆的大青鱼被硬生生拽出水面,带着千钧之势砸在甲板上。
“砰!”
一声巨响,整片甲板都跟着震了三震。
那大青鱼在甲板上疯狂扑腾,尾巴“啪啪”甩动,抽得甲板砰砰作响,离得近的几个汉子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水,狼狈不堪,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好家伙!这鱼怕不是快成精了!”
“黄河里的大青鱼,啧啧,能炖上两大锅!”
喧闹声顺着风传回船舱,芸娘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柔。
秦砚秋看着她的侧脸,笑道:“此行南下,我们这样贸然过去,将军怕是要责怪咱们了。”
芸娘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翻滚的河面上。
“相公在江南,陆姐姐又是个只懂功夫的,哪里会照顾人。”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怀里林衍的小脸。
“我们去了,他累了乏了,至少能吃上一口热饭,睡个安稳觉。也该让衍儿……见见他爹了。”
砚秋闻言,心头一软,嘴上打趣道:“心里想将军就直说,还找这么多理由。”
芸娘脸颊一热,不甘示弱地斜了她一眼。
“姐姐你不想?也不知是谁,前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念叨着‘将军’、‘将军’……”
“你!”
砚秋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又羞又恼,伸手就在芸娘腰间的软肉上轻轻掐了一下。
“胡说!看我以后还跟不跟你一起睡了!”
“好姐姐,我错了嘛。”
芸娘笑着求饶,“我一个人带着衍儿,晚上怕黑。”
两人正笑闹着。
前面的船上传来尖锐的哨声。
甲板上的人皆是久经风浪之辈,闻声瞬间收敛了神色。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水天相接的尽头,原本空旷的水面上,竟骤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船影。
少说也有几十艘。
小舢板、中型快船错落交织,船头插着杂乱的旗号,正借着风势,朝着船队疾驰而来。
“是黄河水匪!”
瞭望塔上的哨兵,高声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