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轻重缓急?

这四个字乍一听平平无奇,但沈叶咂摸了一下,立马就懂了张英的弦外之音。

心里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老头子不愧是老狐狸界的战斗机,话不用挑明,意思全在茶里了!

张英的意思很直白:

对太子来说,未来的重头戏是登基!

至于改革税赋,现在是轻!

要是当不上皇帝,太子这身份,就是高危职业体验卡,基本上没有什么好下场。

而要想顺利登基,那就别到处拉仇恨,四处树敌。

毕竟,您这兄弟多得像葫芦娃,对手已经够多了。

沈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这才开口:“张大学士说的轻重缓急,我懂。”

“不过,您也该明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

张英也听懂了沈叶的潜台词:

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也就是说,皇位这事儿,不是你们能决定。

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全靠乾熙帝的心情,他才是主宰一切的人。

他高兴了给你洒点雨露;不高兴了,直接劈一道雷霆,弄你个五雷轰顶!

看太子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张英沉默片刻,干笑两声:

“和太子爷一番交流,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臣真是茅塞顿开啊!”

“希望以后还能和太子爷多探讨学问。”

“微臣告辞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张英知道,这和解的橄榄枝算是白抛了,再谈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自己等人愿意和太子停战求和,可是太子这边愣是不接招,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大家继续各凭本事就是了。

沈叶也不挽留,把张英送到门口时还补了一刀:“大学士,我也知道善财难舍!”

“但是,有些钱拿在手里是烫手的!”

“再说了,钱是赚不完的。”

“何必为了区区几个小铜板,撞得满头是包?”

顿了顿,语气悠长地道:“有时候啊,就连皇上,也免不了想‘杀只鸡,吓吓猴’呢!”

张英脸色不变,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猴”肯定不是我,但又是谁呢?

勉强笑了笑道:“多谢太子爷指点。”

送走了张英,沈叶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拒绝了张英的求和信号。

但也没办法——要是真接受了这帮文官的支持,那下一步估计就是和乾熙帝决战紫禁城之巅,来一场父子对决了!

乾熙帝绝对不会容忍一个拥有强大实力支持的太子来分权。

张英虽然个人实力比不上索额图,但是他背后的文官天团可不是吃素的。

一旦乾熙帝觉得受到了威胁,那就变成“爹不是爹,儿不是儿”,就到了父子俩见真章的时候了!

这些文臣虽然人多,但不一定能干得过乾熙帝。

更何况到时候,为了自己的权力,说不定乾熙帝会开出更加让人难以拒绝的条件。

到那时候,他们父子相残。

而张英他们,说不定还会“坐山观虎斗”。

等着他们父子俩两败俱伤,再跳出来捡便宜,坐收渔翁之利。

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所以,沈叶决定:一条道儿走到黑,也比左右横跳,三心二意强得多。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叶淡定回屋歇着了。

早朝那点事儿,当然瞒不过乾熙帝!

就在沈叶和张英“探讨学问”的时候,关于早朝情况的奏折,就已经快马加鞭送到了温泉行宫。

这奏折有沈叶派人送的,也有乾熙帝的心腹暗暗将自己看到的东西,派人给乾熙帝送过去的。

乾熙帝虽然表面上在闭关,其实早就对这奏折等待多时了。

看到奏折,乾熙帝的眉头一挑。

而后道:“太子这回总算没怂,该下刀时没手软,不错!”

“我就怕他外强中干,关键时刻变的心慈手软,最终落得被一些小人欺辱!”

梁九功站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

他知道乾熙帝说这些,实际上是他对太子的点评,而不是要交流意见。

不过他虽然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内心里却是波涛汹涌。

作为乾熙帝的贴身太监,他知道的事儿实在是太多了。

乾熙帝现在看的奏折,就是他取过来的。

在拿奏折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奏折的大部分内容。

对于太子的操作,也是暗暗佩服。

“衍圣公府分得好!我早就想拆他们的家了!”

“一个靠着遗泽吃了两千年的纨绔子弟,凭什么白白贪占百万亩祭田,还把持着曲阜,搞得跟自家后花园似的?”

“好一个‘曲阜无天’!”

“要不是怕脏了手,我早就收拾他们了!”

乾熙帝拍了拍手中的奏折,越说越兴奋:

“要不是为先皇祈福,今儿非得整两杯庆祝一下!”

见乾熙帝高兴,梁九功立马接话:

“陛下,我听钦天监的人说,斋戒的时候,偶尔喝一两杯素酒也是可以的。”

“毕竟,素酒不沾荤腥,不算破戒。”

素酒!

乾熙帝怎么会不懂梁九功的贴心小提示呢?

他笑着指指他,笑而不语——

这马屁拍的,舒坦!

把整个奏折看完,乾熙帝冷哼一声道:“老三读书读傻了,他根本就不懂朕为什么让他读书!”

“哼!”

梁九功继续装木头人。

乾熙帝可以点评自己的儿子,他作为一个外人,可不能胡乱接话。

毕竟一个说不准,脑袋就搬家了。

乾熙帝把奏折看完之后就扔到了一边。

沉吟片刻,然后:“等一下,你以皇太后的名义,册封年心月为太子侧妃。”

“理由嘛就说她怀了身孕。”

梁九功是聪明人,瞬间秒懂:陛下非要在这个时候提这个,是给太子撑腰呢!

赶忙赔笑道:“太子爷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奴才这就去办!”

乾熙帝来回走了两步,又补充道:

“既然要赏赐,那就丰厚点儿,太子虽然不缺钱,但多给点总没错儿!”

说到这里,乾熙帝突然话锋一转:“隆科多最近在忙什么?”

对于这位九门提督,虽然也是心腹之人,但乾熙帝也没少派人暗地里盯着——

毕竟,这个位置太敏感,一旦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甚至都有可能让他马失前蹄!

“陛下,隆科多大人正为吕柏舟等人打死田文静的案子发愁呢,这个案子归他们步军统领衙门审。”

乾熙帝冷哼了一声:“他有什么可愁的?依法判决不就完了!”

“他想得越多,给自己制造的麻烦越多。”

说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感慨道:“我这年龄啊,多休息休息也好。”

这话,梁九功可不敢接口——他绝对不信乾熙帝觉得自己老了。

乖巧地给乾熙帝倒了一杯茶,而后转移话题道:“陛下这些天祈福,可是瘦了不少。”

“奴才去找御膳房,让他们把菜做得精致些。”

乾熙帝摆了摆手:“你看着办就是了。”

看着乾熙帝再次拿起书本,梁九功悄悄地退后了几步。

他品味着乾熙帝情绪的变化,心里嘀咕:好像太子得罪的人越多,陛下越高兴啊!

只不过,这个发现太可怕了,他只能烂在肚子里。

毕竟,妄议天子,那可是重罪。

更何况,还是这种不能说的秘密。

作为步军统领衙门的隆科多,此时确实很难受。

自从太子把这块烫手山芋扔给他,他就成了人情收割机——

说情的、送礼的、攀交情的……络绎不绝,源源不断。

很多人他都不想见,但是有些人面子实在太大,他得罪不起。

可他心里门清儿:

此事关系重大,一旦这案子判歪了,那他的职业生涯就可以提前歇菜了。

所以他必须得谨慎。

从值房出来,隆科多就一刻不能停地溜回了他位于纱帽胡同的小家——

这是他藏娇的地儿,从岳父那儿“接手”的美妾李四儿,就安置在这纱帽胡同。

他的家在佟家胡同的国公府,但是他不愿意回那儿。

刚一进门,打扮妖娆的李四就扭着腰迎了上来,头上的金钗闪闪发光。

不得不说,这个李四凹凸有致,确实是一个绝世美人。

要不然,隆科多也不至于和自己的老岳父翻脸,非得把他的妾室给抢过来“继承”。

也正是因为这个,他和家里的关系一向紧张。

喝了两口茶,又说了一点家长里短之后,李四就指着头上的玉梳背金钗道:

“老爷,你看我这金钗漂亮吗?”

隆科多看着镶嵌了不少宝石的金钗,搂着她笑道:“这金钗正好配你!”

“老爷,人家说这金钗,当年可是太平公主的心头好呢!”

李四娇笑道:“别的不说,光上面的一块宝石,就能换上千两银子!”

隆科多以往收礼不少,他也知道对于自己收礼,乾熙帝基本上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怎么在乎。

毕竟,只要他忠诚就足够了!

可是,一听这玉梳背金钗乃是太平公主当年的心头好,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李四虽然是他的爱妾,但是很多人都因为李四的出身,基本上和她没什么来往。

这是谁如此的大方,这么大手笔,居然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

“美人,这玉梳背金钗是谁送的?”

李四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额金钗,娇滴滴地笑着道:

“是吕家娘子送来的,人家别的不求,只求老爷您按律审案就行了!”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送礼不求徇私,只求依法的!”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魔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