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有多大肚子就吃多少饭

陆敦信的目光落在书封那七个陌生的大字上,眉头微蹙。

“马克思主义哲学?”

他轻声念出,语气里满是困惑。

这名字太怪了,既无经典的厚重,也无玄学的飘逸,透着一股子直截了当的气息。

“我从未在经史子集中见过,也非释道两家之言......是哪一片异域的哲思?”

楚天青笑了笑,将书递到他手中。

“是我偶然得之的海外孤本,只是著者何人,具体来自何方,早已不可考证了。”

“但这书里的思路颇为独特,它不讲如何治国平天下,只探讨人如何认识自身与世界,或许恰好能解你心中的结。”

“此书......能解答方才那些无解之题?”

陆敦信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又混合着更多的怀疑。

楚天青坦然摇头。

“不能。”

“我刚才就说了,那些悖论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这本书的价值,不在于给你答案,而在于让你换一种眼光去看待那些悖论,看待你所纠结的有无生死。”

听到这话,陆敦信沉默不语,他不再多问,只是低下头,对着手中的书页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准备好进入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一开始,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扫过那些全然陌生的术语。

“物质”、“意识”、“实践”、“矛盾”。

有些字眼甚至显得直白乃至粗粝,与他熟悉的那些微言大义,意境幽玄的经典截然不同。

他眉头越皱越紧,心中隐隐有些排斥。

太实在了,少了那份可供玄思冥想的空灵。

但不知不觉间,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本书没有去费力定义那个终极的“有”或“空”。

而是从最平常不过的事情说起。

人首先要吃饭穿衣,要动手做事。

谈论人如何通过具体的活动与世界打交道,在此过程中才逐渐形成对世界的认识。

当看到关于“矛盾普遍性”的论述,指出任何事物内部都包含对立统一的方面,矛盾无处不在、无时不有时,陆敦信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猛地联想到刚才的“祖父悖论”、“忒修斯之船”。

那些困扰他许久的难题,不正是将某种矛盾推到了极端,才显得无法可解吗?

这本书并未试图抹平这些矛盾,而是平静地将它们纳入一幅更广阔的图景。

矛盾本就是常态,关键在于理解它们如何运动,如何转化。

而真正让他呼吸为之一窒的,是关于“实践”的论述。

书里反复强调,行动才是检验认知的唯一标准,也是认知发展的根本动力。

他一直痛苦于“知道”与“感到”之间的断裂,用无尽的思辨代替了真实的体验,用精巧的理论架空了具体的生活。

而这本书却明明白白地指出。

脱离了实际行动与亲身体验的思考,如同无源之水,终将枯竭,甚至可能走入思维的绝境。

真正的“知”,必须在“行”中去验证、去深化,去完成。

这不是告诉他生命可贵的空洞安慰,而是给了他一个方法论。

如何让知道落地。

如何让感受重新与思考连接。

它不否定思考的价值,却为思考找到了一个坚实的锚点。

现实的生活与实践。

陆敦信越看越投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几乎要将整张脸埋入书页。

他完全沉浸在了这套陌生却充满解释力度的理论框架中。

那些让他痛苦的空虚与割裂感,在这套以“实践”和“矛盾发展”为核心的论述面前,仿佛找到了得以被分析、被理解,甚至被转化的可能性。

楚天青静静地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他拿出的这本《马克思主义哲学》,自然不是原封不动的原著。

其中关于阶级对抗、暴力革命、废除私产等等最为激烈的部分,早就被他删了。

毕竟那些思想对于眼下这个时代而言,不仅仅是超前,简直是毁灭性的霹雳,足以招致灭顶之灾。

即便他心里认为,以大唐现今的生产力,根本不具备实践那些主张的土壤。

但他不想整什么幺蛾子事儿。

毕竟有多大肚子就吃多少饭。

一昧的狼吞虎咽,容易噎死。

有些雷鸣,须待云层积厚方能响彻。

而且若将整套充满斗争色彩的激进理论贸然抛给陆敦信.......

恐怕非但不能救人,反而会将其引向更危险偏激的歧途。

因此,楚天青所做的,是一次大胆的“萃取”与“转化”。

他保留了辩证唯物主义最核心的精华。

呈现在陆敦信面前的,更像是一套侧重于认识论和实践论的哲学工具,一套教人如何更全面、更动态、更脚踏实地去理解自身与世界的思维方法

时间悄然流逝。

忽然,“啪”的一声轻响,陆敦信合上了书页。

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胸膛微微起伏,先前眉宇间的疲惫迷茫与苍白,已被一种强烈的震惊与激动所取代。

那是一种在漫长黑暗甬道中摸索已久,蓦然看见前方透出全新光亮的神情。

原来......还可以这样想问题!

这思路,何其朴实,又何其有力!

它不直接解答我是谁?

世界为何?

却是告诉我该如何在行动中去探索这些答案,如何在与世界的互动中确认自身的存在与价值。

这震撼过于巨大,以至于他需要紧紧合上书页,仿佛要按住其中奔涌而出,几乎要颠覆他过往一切思维习惯的力量。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同时也伴随着旧有世界崩塌时的眩晕与激动。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心潮澎湃而略显僵硬,但目光却牢牢锁定了楚天青。

他双手依旧紧紧握着那本书,随后,他极其郑重地弯下腰,给楚天青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

“楚大夫!”

他的声音激动,语气十分真挚。

“此书......此书真乃拨云见日之作!虽只窥得数页,已觉别有洞天!您今日点拨之恩,赠书之谊,敦信......没齿难忘!”

......